子时刚过，黄天赐就出了门。
夜风不大，天边挂着半片薄云，月光被云挡了大半，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摸着墙根慢慢往前走，脚步放得轻，踩在土路面上只带起极轻的沙沙声。文王鼓挎在背上，赶将鞭插在腰后，兜里的朱砂包和干艾草随着步子轻轻晃荡。
周家老宅的院门虚掩着。老周白日里听了他的叮嘱，早早锁了院门，把钥匙塞在门槛下面的砖缝里。他弯腰摸到钥匙，开了锁，推门进去，又回身把门从里面带上，门闩轻轻搭上。
院子里比他白天来的时候冷了一些。青砖地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，踩上去脚底微微发滑。他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，伸手推了一下堂屋的门，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，跟他白天推门时一模一样，但比白天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黏滞感，像是门轴那边的空气比别处更稠一些。
他跨进门槛，站在堂屋正中央，把文王鼓从背上取下来，放在八仙桌上。他没有点灯，靠的是从窗口透进来的稀薄月光，能勉强看清桌子和椅子的轮廓，还有地上那几道红绳和五谷阵的痕迹。
白天的布置还在。四角的红绳头压着瓦片，正中央的绳结完好无损，门槛内侧那条陈米线也没有被扰动。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一股细微的震颤正从西墙根的方向缓缓向外扩散，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来。
黄天赐没有急着动手。他先走到西墙根那排沉降的砖面前蹲下来，用手掌贴着砖面感受了一会儿。砖面冰凉，底层传来的那团气息比白天更活跃了，不再是一动不动地缩着，而是在缓慢地、有规律地来回摆动，像一条被压住尾巴的蛇，正使劲往外挣。
他站起身，回到八仙桌前，把文王鼓摆正，右手搭上鼓面，指腹轻轻压在鼓皮上。
他没有立刻敲。而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，把呼吸调匀，让胸口那团温热慢慢升起来。然后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并拢，在鼓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。
咚。
一声闷响在堂屋里滚开，贴着地面往四壁扩散。铜环被震得哗啦响了一串，声波撞到西墙的时候，他感觉到墙根底下那团气息剧烈地抽动了一下，像是被烫着了，猛地往后缩了一截。
他没有停，跟着又拍了一掌。咚。比第一掌稍微重了一点，鼓音压得更沉，在地面上铺得更远。西墙根那团气息又缩了一截，但缩到某个位置之后停住了，没有再继续后退，像是一条被逼到角落的蛇，退无可退，开始绷紧了身子准备反扑。
黄天赐把第三掌压了下去，这次力道比前两掌都重。咚——鼓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，闷沉沉的，带着一股往下坠的劲，直直地朝西墙根的方向灌过去。
第三掌落下去的时候，他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反作用力。那股气息没有退，也没有散，而是猛地朝外胀了一下，像是一个人被按在水底憋了很久，终于鼓足了力气往上顶。那股力道撞在鼓韵上，发出一种极低极闷的嗡鸣，他脚下的青砖地面跟着震了一震。
黄天赐皱了一下眉。
手抄本上说，宅基压煞不能用强压，压得太狠会反噬。他方才那三掌虽然不算重，但接连拍下去，已经把底下的东西激醒了。它现在已经不是被动地缩着了，而是开始主动向外试探。
他收回右手，暂时停了拍击，把赶将鞭从腰后抽出来握在左手里。然后他弯下腰，从兜里掏出一小撮干艾草，在西墙根那排沉降砖的缝隙里塞了两根进去，又用桃木签在砖缝旁边戳了一个小孔，往里倒了一点朱砂。
刚做完这些，堂屋东头的窗户忽然响了一声。嘎吱——像是有人从外面推了一下窗框，力道不大，但窗纸跟着鼓了一下，又弹了回去。紧接着，他身后的八仙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振动，放在桌角的一只空碗碗底跟桌面磕碰了一下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。
黄天赐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这是那些枝丫在试探。他白天布的那道红绳五谷阵把绝大部分分出去的枝丫挡住了，但还有一两根细得几乎感觉不到的，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钻了出来，正在屋里四处游走，想找到突破口。
他重新站回八仙桌前，右手再次搭上文王鼓。这一次他没有拍击，而是用指腹在鼓沿内侧绕着圈慢慢地滑过去，一遍又一遍，鼓面没有发出声音，但铜环被指腹带动的力道牵引着，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细碎脆响，像一小串风铃被风反复撩拨。
那股持续的铜环声响在屋里慢慢扩散开来，铺满了整个空间。东头窗户的响动停了，八仙桌上的空碗也不震了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枝丫被铜环声包围之后，失去了方向感，在原地打起了转，像是被堵住了去路的蚂蚁，四处碰壁却找不到出口。
他左手握着赶将鞭，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半圆。鞭梢划过空气，带出一道低低的哨音。然后他右手从鼓面上移开，双掌握住文王鼓的鼓沿，把鼓从桌面上端起来，抱在胸前，面朝西墙的方向站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张嘴唱了一句神调。很短，只有七个字，是他从手抄本上抄下来的短渡唱段：“墙根阴土听一声。”
唱完之后他停顿了两息，又唱第二句：“旧时恩怨脚下沉。”
唱完第二句，他把文王鼓抱得更稳了一些，迈了一步，朝西墙的方向靠近。走到那排沉降砖跟前的时候，他单膝蹲下，把文王鼓的鼓面朝下，贴近那几块砖的缝隙。
然后他用指关节在鼓沿上叩了三下。笃、笃、笃。力道很轻，但三下连在一起，像是用一种固定的节奏在敲门。
随着那三声叩响，他感觉到墙根底下那团气息开始缓缓地、不情愿地向上浮。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层拖拽着往上拉，一层一层地脱离原先待着的深度，经过碎砖层、经过夯土层、经过潮气带，最后停在了砖面以下半尺左右的位置。
黄天赐能感觉到它就在那，贴着他的脚踝，安静地伏着，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反扑。
他没有把它强行逼出来。手抄本上写得清楚，强压反噬，引导才是正确的解法。他只是蹲在那里，保持着一手扶鼓、一手握鞭的姿势，安安静静地等着，让那层铜环的余音在屋里慢慢回荡。
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了。没有脚步声、没有挪桌子的声响、没有窗户的晃动，连院子里的风都停了一瞬。
黄天赐知道，最沉的那部分已经被引到表层了。剩下的工序得等天亮再做，白天阳气足，引出来的那团东西会更容易散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把文王鼓抱回八仙桌上，用布包好挎回肩上。然后他走到堂屋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沉降的砖面。砖缝里的干艾草还在，朱砂也还在，红绳和五谷阵完好无损。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，回身把门轻轻带上，穿过院子，打开院门，把锁重新挂好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，风又从西南方向刮过来了，吹得他后脖颈一阵发凉。他没有停步，顺着巷子一路走回了自己家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，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，把院墙上的枯草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把手里的文王鼓和赶将鞭搁在院墙根底下，弯腰洗了把脸。
明天天亮之后，还要再去一趟周家老宅，把引到表层的那团东西彻底送走。然后老坟坎子的那把土，也该挖了。
（第21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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