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黄天赐就醒了。他没怎么睡踏实,心里装着周家老宅那团引到表层的煞气,闭眼也睡不沉。洗漱完吃了两块冷饽饽,挎上文王鼓就出了门。
清晨的村子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。他从巷口经过的时候,蹲在墙根晒日头的老赵头主动朝他点了下头,黄天赐也回点了一下。两人都没说话,但那一下点头比过去十八年里任何一次打招呼都自然。
周家老宅的院门还锁着,他摸出钥匙开了门,推门进去。院子里的青砖地还带着夜露,湿漉漉的,踩上去留下一串浅脚印。北屋堂屋的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混合了灰尘、艾草和朱砂的气味扑出来,是昨夜留下的味道。
阳光从东窗口斜斜地透进来,把堂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昨夜布下的红绳和五谷阵还在原处,四角的红绳头压着瓦片,中央的绳结完好,门槛内侧的陈米线也纹丝未动。他走过去蹲在西墙根那排沉降砖面前,伸手贴在砖面上试了试。
砖面凉着,跟昨夜子时的温度差不多。但底下那团气息的状态不一样了,昨夜他是凭鼓韵引上来的,当时那东西还在往下沉,现在却像一团被搅动过的浑水,正在缓慢地向上渗,离砖面只剩不到两寸的距离。
黄天赐站起身,把文王鼓从背上取下来,放在八仙桌上,然后从兜里掏出干艾草和红绳,又取了一小撮朱砂在手心搓了搓,让朱砂粉末均匀地沾满指腹。
他先把艾草点燃,拿在手里绕着西墙根走了一圈。青白色的烟贴着墙根缓缓升起,漫过那排沉降砖的砖缝时,他能感觉到烟缕在某一处忽然变细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吸了进去。他蹲下来,把燃着的艾草根插进砖缝里,让它慢慢烧着,然后拿出红绳,沿着那排砖的边沿绕了一圈半,绳头压在一块碎瓦底下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走到桌边,右手搭上文王鼓的鼓面,没有拍,只是贴着,等那股温热从鼓心慢慢升起来。然后他张嘴唱了一句昨夜唱过的短渡唱段:“墙根阴土听一声。”
这一次比昨夜唱得稳,尾音也没有抖。第二句跟着出来:“旧时恩怨脚下沉。”他一边唱,一边把掌心的温热往西墙方向推,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面顺着地面铺过去。
温热接触到那排砖面的时候,砖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黑灰色烟气,像墨水落在清水里一样迅速散开,然后被艾草的青烟裹着,从墙根升起来,贴着墙面慢慢往上爬。烟爬了大约一人高的位置就停住了,开始变薄、变淡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吹散了一样,一层一层地消融在上午的阳光里。
他继续唱,唱到第三句:“前人栽树后人乘,今日送君归旧程。”唱腔比前两句放轻了一些,带着一种平缓的、几乎像说话一样的语气。
砖缝里又渗出一缕黑灰烟,比第一缕细一些,颜色也更浅。这一缕烟升起来之后散得比第一缕更快,还没爬到半人高就已经淡得看不见了。
黄天赐停了唱,把手掌从鼓面上抬起来。他弯腰看了一眼砖缝里的艾草根,还燃着,烧得很慢,烟色已经从青白变成了灰白,不带杂色了。
他直起身,把红绳从砖缝边收起来,又把那几块松动的砖用脚尖轻轻踩平,让它们跟周围的砖面齐平。然后他把文王鼓包好挎回肩上,把堂屋里的五谷、红绳、艾草残渣都收拾干净,扫进簸箕里,端到院子里倒进了墙角的杂草堆。
老周已经等在院门口了,手里攥着钥匙,脸上的黑眼圈比昨天淡了一些。他看见黄天赐出来,凑近两步低声问:“天赐,咋样了?”
“好了。”黄天赐说,“你下午就能搬进去住。炕烧一烧,开窗通通风。墙根底下那几块松动的砖,回头弄点泥灰填实就行。”
老周愣了一瞬,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在胸口堵了很久的一口浊气终于松开了。他使劲搓了两下手掌,转头看了看自家的老宅,又转回来看着黄天赐,嘴张了几回才说出一句:“天赐,俺真不知道该咋谢你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黄天赐把钥匙递还给他,“以后屋里要是再有什么不对,你来找我就行。”
老周接过钥匙,攥在手心里,用力点了点头。黄天赐挎着鼓沿着巷子往回走,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,身后传来老周拉动门轴的声响——他正在试着推开院门,重新打量自己那座空了三年的老宅。
阳光斜照着灰墙黑瓦,整座老宅安安静静地蹲在村西头的晨光里,檐角挂着一层薄薄的霜气,正被太阳一点一点地晒干。
黄天赐走回自家院子,把文王鼓搁回桌上,打了盆水洗了把脸。水泼在脸上的时候凉丝丝的,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他坐在门槛上,把昨夜到今早做过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周家老宅的西墙根底下,确实埋过东西。那团气息被送走的时候,他在最后一缕黑灰烟里捕捉到了一点残存的情绪,像是怨恨,又像是无奈,但很淡,像隔了好几层雾才传到面前。那东西在这里待了很多年,没有闹出过人命,也没有刻意害过人,就是一直在底下转圈,出不去也散不掉,直到被他的鼓韵引到了表层才算是真正离开了。
他靠在门框上,望着院子里那棵枯艾草的影子慢慢从墙根爬到台阶边。
“宅基压煞”已经解了。接下来,该去老坟坎子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回到屋里把文王鼓和赶将鞭收好。今天先歇一天,晚上不出去了,养足精神,明天夜里去老坟坎子挖那把土。
下午的时候,有人在村口碰见他,主动打了声招呼,喊的是“天赐”,没有带“煞星”两个字。他应了一声,没有停步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日子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变。
虽然他知道,老坟坎子那把土底下埋着的东西,可能比周家老宅的宅煞要麻烦得多。
他推开自家院门,看见灶台上又多了两个鸡蛋,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垫着,不知道是谁趁他不在的时候悄悄放在那里的。
他弯腰把鸡蛋收起来,搁在碗里,然后坐在炕沿边,把文王鼓拿过来,轻轻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鼓沿上那枚被擦亮了一截的铜环印记。
再过一天,就开挖。
(第22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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