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亮,黄天赐又去了临河村。
这回他没带文王鼓。白天探查水井,鼓声在日光底下不好使,他带了一截长麻绳、一盏旧马灯,还有手抄本。到了村口的时候,老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旁边还站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,佝偻着腰,手里拄着一根柳木拐杖。
“天赐,这是俺们村的孙老伯,今年七十八了,村里的事他记得最清。”老孟介绍说。
孙老伯眯着眼打量了黄天赐一番,点了点头:“你就是黄家那孩子?昨晚上老孟跟我说了。那口井的事,我倒是知道一些。”
“您说。”
孙老伯咳了两声,慢慢开口:“那口井,挖了有年头了。我小时候就听我爷爷说,那井是清朝末年打的。那时候村里人少,打一口井不容易,打了小半年才出水。可出水之后没多久,就开始隔三差五出怪事。有一回,村里一个媳妇半夜去井边洗衣服,再没回来。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漂在井水里,人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当时捞起来了吗?”
“捞了。”孙老伯说,“可怪就怪在这儿。捞上来之后,人还好好的,没伤没破,就是断了气。村里人都说是失足落水,也没往别处想,就把人葬了。可打那以后,那井水就慢慢变味儿了。头几年还行,后来越来越重,到后来村里人都去别处挑水了,这井就慢慢废弃了。”
“后来还有人掉进去过吗?”
“有。”孙老伯的脸色暗了一下,“大概三十多年前,村里有个半大小子,大半夜去井边玩,一头栽进去了。捞上来的时候也是没伤没破,就是人没了。那之后村里人彻底不敢靠近了,拿石板把井口盖上了,一直盖到前两年,村里人说井水还能用,才又掀开。”
黄天赐听完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老孟带着他往村中央那口井走。白天的井台跟前没有人,木盖还盖着,压在上面的石头跟他昨晚放的位置一模一样。他蹲下来,把两块石头搬开,掀开木盖,让井口重新敞露在日光底下。
白天的光线照进井口,能看见井壁内侧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,越往下越厚,到一丈左右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。他趴在井沿边往下望,水面大概在井口以下两丈多一点的位置,但水面的颜色不太对劲,泛着一层浑浊的灰黑色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上来,搅得整潭水都浑了。
他直起身,把麻绳的一头系在井台边的石墩上,另一头拴住马灯的提手,缓缓往下放。马灯点着了,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罩发出昏黄的光,把井壁上的苔藓和水汽照得一清二楚。
灯放到一丈五尺深的时候,他看见井壁上出现了一道不太自然的痕迹。不是天然的石头纹理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壁上刮蹭过,留下了一道斜斜的浅沟,从井壁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,越往下越宽。他慢慢把灯继续往下放,那道浅沟延伸到水面以上大约两尺的位置就断了,没有再往下。
他停住放绳的手,趴在井沿边,盯着那道浅沟看了好一会儿。沟的边缘不算旧,不像是几十年前留下的,倒像是近些年才刮出来的。
黄天赐把马灯提上来,吹灭,放在井台边。然后他坐在石墩上,闭眼,用掌心的温热从井口慢慢往下探。白天的阳气重,阴物收缩得深,他探得比昨晚更费劲一些。温热穿过井壁上的苔藓层、穿过那道浅沟的位置、穿过那层空气膜,最后停在井底水面以下大约半尺的地方。
他触碰到了一个东西。质地偏硬,带着弧度,像是一截弯曲的木头,又像是一根骨头。那东西周围有一团比周围水体更冷的寒流包裹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箍住了,动弹不了。
黄天赐收回温热,睁开眼,把马灯重新点上,拴好麻绳,再次慢慢往井里放。这次他把灯放到了离水面大约一尺的位置就停住了,然后轻轻晃动麻绳,让马灯的光左右摇摆,把井底的水面照得更清楚一些。
水面是灰黑色的,浑浊得看不见底。但在灯光明灭的一瞬间,他隐约看见水底有一个模糊的深色影子,横着沉在水底,轮廓细长,像一个人蜷着身子躺在那里。
他缓缓收回麻绳,把马灯提上来,熄了火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木盖重新盖回井口,压上石头。
“底下有人。”他对老孟说,“很多年了。”
老孟脸色发白:“是……是那个媳妇?”
“不好说。”黄天赐说,“但可以肯定,井底那具身子一直没有被捞走。它被底下的地气锁住了,出不来也散不掉,怨气就这么攒了几十年。井水发黑、夜半哭声、那个大小子看见的幻象,都是那具身子引起的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我得把它引出来。”黄天赐说,“但不能急。水煞比土煞麻烦,地下水脉是连着的,处理不好会顺着水流转到别的地方去。今晚我先试一次,如果能成最好,成不了我再换法子。”
老孟搓着手:“俺们能帮啥?”
“今晚我不开坛,你们不用靠近。”黄天赐说,“备一捆干艾草、一包新朱砂、一块干净的白布就行。”
老孟连连点头:“俺这就去准备。”
黄天赐没有再待在井边。他沿着村路往回走,路过村口的时候,看了一眼路边那些叶尖发黑的枯草。在日光底下看,那些黑尖的草比夜里更明显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顶部熏过。他蹲下来扯了一根,拿在手里转了转。草茎是正常的黄褐色,只有尖端那一小截发黑,黑得很均匀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。
他把草茎揣进兜里,站起身继续走。回程的路上,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水底那个蜷着的影子。那具身子在水里待了多少年,他没有把握。但昨夜那声短促的哭声,还有今天井壁上那道新鲜的刮痕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那东西最近比以往更活跃了,像是在被人什么东西催着。
也许是井水变质的诱因,也许是别的原因。他得赶在那东西彻底躁动之前把它请出来。
回到自家土坯小院,他把马灯和麻绳放好,翻开手抄本,又看了两遍“水煞引渡”那一节,把步骤在脑子里过了几遍,然后合上书,靠着炕墙闭眼养了一会儿神。
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淡。等天彻底黑透,那口井里沉了几十年的东西,就该出来见光了。
(第25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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