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退到院子外面之后,屋里安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。
黄天赐坐在炕沿上没动,双手按着文王鼓,指腹贴着鼓皮的纹路,感受着那层残余的温热从掌心一点一点退去。他嗓子眼干得发紧,方才唱那一整段神调用了他大半的力气,现在喉咙里像含着碎砂纸,咽口唾沫都发疼。
可他不敢喝口水。
他怕自己去灶台边倒水的工夫,那些东西又会回来。方才灰雾虽然后退了,却没有彻底散干净,那些呜咽声也只是压低了,没有完全消失。他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,院墙外面偶尔还有一两声细碎的响动,像有什么东西蹲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。
炕上被薄棉被盖住的陈三爷,安静得仿佛不存在。
黄天赐侧过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他垂下眼皮,盯着文王鼓鼓面上那块颜色略深的圆斑,看了一会儿,伸出右手食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。鼓皮微微凹下去一块,抬起来的时候又慢慢弹回原状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忽然吹过来一阵风。
那阵风不冷也不热,轻飘飘的,从破开的院门灌进来,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打着旋绕了一圈,然后往窗外去了。风过去之后,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可黄天赐隐约觉得,这股风跟前半夜的那些阴风不太一样。之前那些风都是贴着地面刮的,又沉又重,像是裹着湿泥巴。而刚才那阵风是悬在半空走的,清清爽爽,像是有人从头顶路过。
他正琢磨这事,窗外忽然有了一点亮光。
很淡,很薄,从堂屋后窗的缝隙里透进来,带着一种灰蒙蒙的白。黄天赐愣了一下,偏头朝后窗望过去。窗户纸上糊着旧纸,看不清外面的天,但那层灰白色的光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照出窗框的轮廓。
天快亮了。
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在屋里熬了整整一夜。从寒露入夜到现在,差不多过了四五个时辰,虽然中间唱了几段神调、跟那些灰雾周旋了几轮,但天黑到现在的确没有断过。他扭头去看灶台边那个老座钟,铜壳蒙着灰,勉强能辨认出时针指向了卯时左右的方位。
破晓时分,阴气退散的时辰。
院子外面那层稀薄的灰雾正在快速消散。墙根底下的细碎声响也彻底没了,连远处甸子里偶尔响起的呜咽声都停了。那些东西退得又急又干净,像是踩了线的老鼠,天光一露头就拼命往回窜。
黄天赐慢慢吐出一口气,把文王鼓从膝头拿下来,小心地搁在桌上。他站起身,走到堂屋门口,探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院子跟昨晚没什么两样。枯艾草歪在墙角,土坯院墙矮矮的,墙头有几处被爪子刨过的痕迹。院门歪歪斜斜挂在门轴上,门板上有几个浅浅的手印,看不出人形,更像是什么东西把整个手掌按上去留下的一层薄灰。
他弯腰捡起门板,试着把它重新挂回门轴上,对了几次才对准。门闩也找回来卡好,虽然关不严实了,但至少勉强能挡住视线。
做完这些,他回到屋里,站在陈三爷的遗体旁边。
薄棉被盖着老人的面孔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黄天赐站在炕沿边,低头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被角往下拉了拉,露出老人的上半张脸。灰白的眉毛、闭合的眼缝、塌下去的鼻梁,跟他记忆中十八年来的模样一模一样,只是不再有呼吸。
"三爷,"他低声说,"我出去一趟,替您办后事。"
他没有哭,也没有多说别的。转身走到东墙边的木架子前,翻出两件干净的旧衣服、一卷白布,还有一个压了灰的锡盆。这些是陈三爷早年备下的,说是"早晚用得上",一直搁在架子最里头。老人对自己的后事早有准备,东西不多,但该有的几样都有。
他正要端着锡盆出门,脚刚跨过门槛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说话的声音。
不是那些东西。是人。
黄天赐抬头朝院外望去,透过歪斜的院门缝隙,能看见巷子口站了七八个人,都是村里的熟面孔。为首的刘二叔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,后面跟着张老汉和几个中年汉子,个个面色紧张、步子迟疑,一边往这边探头探脑地看,一边压低声音互相嘀咕着什么。
"哎,那煞星……还活着?"
"谁知道呢,昨晚上那动静你也听见了,整宿没消停,我们连门都不敢出。"
"陈三爷呢?三爷是不是……"
没人敢把后半句说完。
黄天赐端着锡盆,站在院门口,隔着门缝看着那群人。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,那些人看见他开门,齐齐往后缩了一步,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、好奇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
"天赐啊——"刘二叔隔着老远喊了一声,嗓子有些发紧,"三爷他……他咋样了?"
黄天赐沉默了两秒,开口说:"三爷走了。"
四个字落地之后,巷子口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接话。刘二叔嘴唇动了几下,像想说点什么应景的话,最后只是干巴巴地"哦"了一声。
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"这下完了,三爷没了,那个煞星还活着,咱村往后咋办?"
声音压得很低,但黄天赐耳朵尖,一字不落地听清了。他没搭腔,低下头继续往前走,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,那几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往两边让了让,腾出一条宽宽的路。
他也没回头。
后事办得简简单单。村里人虽说不愿沾他的边,但陈三爷毕竟在黄家村住了几十年,帮着各家各户处理过不少邪门事,这层情分还在。刘二叔牵头,几个老住户凑了点钱,买了副薄板棺材,在村后的荒坡上找了块地方,简单下了葬。
整个过程中,黄天赐始终没怎么说话。该磕头磕头,该上香上香,该填土填土,做完了就站在坟头前头,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在坟前哭。也没有说什么"您放心"之类的话。他只是把一路上攥在手里的一撮干艾草放在坟头,然后转身,沿着坡道慢慢走回了土坯小院。
再推开院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过午了。深秋的日头偏西得早,阳光斜斜地照在土墙上,把半边院子照得发亮,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,明暗分得很清楚。
黄天赐进屋之后,把锡盆放下,洗了手,然后走到桌边,伸手摸了摸文王鼓的鼓沿。鼓身凉丝丝的,白天里安安静静,像是睡着了。
他把赶将鞭也拿起来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黑藤拧成的鞭身不粗,直径大约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,表面光滑,带着一层经年累月被手汗浸透的润泽感。鞭梢微微弯曲,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,简简单单一根藤条,却沉手得很。
"白天不能敲。"他对自己说,把鼓和鞭重新放回桌上。
可他知道,今晚还得用。
那些东西昨晚被神调逼退了,但它们没有走远,只是暂时缩回了甸子深处。等天一黑、阴气重新涨起来,它们还会回来。而且是比昨晚更多的数量,更凶的架势。
昨晚是陈三爷刚走,镇煞之气还没完全散干净。今夜,这座小院就是彻底的空壳子了。
黄天赐站在堂屋中央,环顾四周。土墙、旧桌、木架子、灶台、炕、还有桌上那面文王鼓。这就是他所有的东西了。一个人,一间房,一面鼓,一根鞭。
他走到炕边坐下,手掌按在冰凉的土炕面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昨晚一夜没睡,身体疲惫得很,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全是那些事:陈三爷教他的口诀、神调的唱词、鼓法的三种力道、父母殉命的真相、还有那句"鼓响夜开,仙来命改"。
他反复琢磨着那些字句,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什么门道来。三爷说过,夜鼓靠的是唱和打配合,唱压阵、打出力,唱在先、打在后的节奏不能乱。还有,神调的尾音必须拖够,不能着急收,收早了仙众会错过通道。另外,赶将鞭不是用来打的,是用来"点"的,点到阴物的要害处才能起作用。
这些细节他全都记得,可是从来没有实际操作过。昨晚唱神调的时候大部分靠本能试探,有几处调子歪了,有几处词儿断了一拍,虽然勉强撑住了场面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再来几次,未必每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。
他坐在炕沿上想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桌边,拿起文王鼓,抱在怀里。然后他绕到桌子另一侧,把东墙木架子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样拿下来看。有干艾草、朱砂包、黄纸、墨斗、铜钱串、一截褪了色的红绳,还有两本薄薄的手抄本。手抄本纸页发黄,边角卷翘,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是陈三爷的笔迹。
他翻开一本看了看,里面记录的是各种神调唱词的片段,还有几段注解,标注着"可用于镇宅""适用于渡阴""不可多唱"之类的话。另一本记载的是各种阴物煞气的辨识方法,按类别分列,零零散散记了几十种,每一种都配着简单的绘图。
黄天赐把两本手抄本收起来,连同文王鼓、赶将鞭、朱砂包、艾草、红绳,统统放在炕头。然后他去灶台边生火烧了一壶水,喝了两碗,又吃了两块昨晚剩下的冷饽饽。肚子填饱之后,他把破旧的外套脱下来叠好,搭在炕沿上。
然后他就盘腿坐在炕上,开始逐字逐句地默背那两本手抄本里的内容。
一下午的时间,他没挪过地方。
院子外面偶尔有脚步声路过,但没有人敲门。黄家村的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,天还没黑就已经把门窗关严了,家家户户像蹲在壳里的螺蛳,谁也不往外探头。
夕阳一点点往下沉。
土坯小院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影子从墙角爬到炕沿上,又慢慢缩回去。黄天赐放下手抄本,抬头望了一眼窗外。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灰,西边最后一线余光正在被地平线吞掉。
他站起身,把油灯点上,放在桌子中央。然后他把文王鼓端端正正摆在桌上,赶将鞭搁在鼓旁,朱砂包和艾草放在手边。
做完这些准备,他退后一步,站在桌前三尺的位置,低头看着那面安静的古鼓。
屋外,风声又起来了。
从甸子那边刮过来的,穿过枯草和榆树,呜呜地灌进村子,贴着地面扫过各家的院墙根。
跟昨夜一模一样的调子。
黄天赐深吸一口气,把手掌按在文王鼓鼓面上。
鼓面在他掌心下轻轻震颤了一下,像是在说:我知道,该来了。
(第6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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