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
黄家村最后一盏窗灯熄了之后,整个村子彻底沉进夜色里。没有狗叫,没有鸡鸣,连风声都压得极低,像是什么东西勒住了风口的脖子,只让气流贴着地面慢腾腾地爬。
土坯小院里的油灯亮着。火苗不大,拢在灯盏里,照出桌子周围一圈昏黄的光。
黄天赐站在桌前半步远的位置,右脚微微向前跨出,膝盖微屈。这个姿势是下午他在手抄本里看到的,陈三爷在旁边画了张小图,标注着“起鼓站位,前虚后实”。他照着试了几次,发现这样站着的时候,胳膊能自然垂下来,手腕刚好落在鼓面正上方,不需要弯腰或耸肩。
他把文王鼓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,鼓沿的铜环垂下来,贴着桌边。赶将鞭横在鼓后,鞭梢朝左,握柄朝右,随时能一把抽出来。
油灯的光照在鼓面上,那些细密的纹理被照得清清楚楚。鼓皮中央那块深色的圆斑,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微光,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摩挲过无数遍,温温吞吞地藏着一种沉实的劲。
他盯着那块圆斑看了几息,然后垂下眼皮,在心里把今晚要唱的神调过了一遍。从开篇到收尾,一共七段,词儿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。下午翻手抄本的时候,他还把三爷标注的几处重点——尾音拖两拍、换气在“下尘凡”之后、重音落在“镇阴路”的“镇”字上——全用指甲在纸页上掐了印。
现在那些印子还留在他脑子里,一清二楚。
院子外面,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。
这次比昨夜更密,更碎,像有许多四脚着地的东西绕着院墙转圈。墙根底下传来细碎的刨土声,偶尔夹杂一两声短促的嘶鸣。院门上那根重新卡好的门闩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咔嗒一声,又停住了。
黄天赐没有转头去看。
他知道外面那些东西在试探。昨夜被他用神调震退过一次,它们摸不清他的底细,今晚来得比昨夜慢,聚得也比昨夜久,像是在等着看他还会不会唱。如果他今晚不出声、不动手,那股子刚立起来的“这院子还有镇守”的气场就会彻底散掉。一旦散了,往后黄家村的其他人能不能镇住这些东西另说,但这间土坯小院是再也不能住了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,手掌平悬在鼓面之上,离鼓皮大约一拳的距离。他能感觉到鼓面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气流在微微流动,跟屋里的冷风不太一样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张嘴唱出了第一句:
“日落西山黑了天——”
这一声比他昨夜任何一次都要稳。嗓子经过一下午的休息和喝水,干涩退了大半,声音从喉咙深处推出来,带着一种厚实的底气,不飘不散。
唱到第二句的时候,他右手落了下去,手掌平平地拍在鼓面上。
“家家户户把门闩——”
“啪”的一声,不重,却干脆利落。鼓面在他掌心下微微下陷,然后迅速弹回来,发出一声结实短促的闷响。鼓沿的铜环被震得一颤,叮叮当当响了一串,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同时摇动。
院墙外面的刨土声顿了一下。
黄天赐没有停。他继续往下唱,一边唱一边用手掌在鼓面上有节奏地拍击。拍得不重,力道很匀,每一掌落下去都正好卡在唱词的尾音上。几掌之后,他渐渐摸出了一种天然的节拍:那种节拍不是他自己刻意设计的,而是跟着唱词的音调自然生出来的。他每唱完一个短句,停顿的间隙正好够手掌落下去拍一记。早一拍太赶,晚一拍太虚,只有那个时间点落下去,鼓声和唱腔才能叠在一起,互相裹着往外推。
“天门关——地门闭——黄家仙众下尘凡——”
拍到第三句的时候,鼓声明显比前两下沉了。那层热流从他掌心灌进胳膊里,顺着手臂往上走,过肩膀,过脖子,最后在后脑勺的位置盘旋了一下,又散回到胸口的正中央。
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变暖了。
屋外的动静明显在退。那些刨土声、摩擦声、短促的嘶鸣,一层一层地朝院墙外面挪。可他没有停下来去看,也没有停下嘴里的唱词。他只是按着手抄本上记的顺序,一段接一段地唱下去,右手随着唱腔的节奏一掌一掌拍在鼓面上。鼓声时轻时重,轻的时候像远雷滚过地平线,重的时候像有人拿木槌砸在夯土上。
铜环一直在响,叮叮当当的,细密而有规律,像一层辅助的节拍器,把他的唱腔和鼓点紧紧箍在一起。
唱到第五段的时候,他感觉到鼓面中央那块深色圆斑在微微发烫。那种温度不是火烤的热,而是像有个人把手掌贴在鼓皮背面,持续不断地往外面送暖意。他唱的每一句词儿落下去,那块圆斑就会亮一下——不是用眼睛看得到的亮,是用身体能感觉到的亮,像是光从鼓皮深处往外渗,一层一层地渗出来。
他忽然明白了陈三爷为什么说这面鼓是活的。
它确实在回应他。每一句唱词,每一掌拍击,都会激起一层细微的震颤,从鼓心向四周扩散,穿过鼓沿,越过桌面,贴着墙壁和地面铺展开去。那些震颤虽然微弱,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渗透力,像水渗进干土一样,一点一点把屋里的阴冷往外挤。
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屋外的声响已经几乎听不见了。
黄天赐收住最后一个尾音,右手掌根轻轻压在鼓面上,把它稳住。铜环在他收声之后又响了两三下,然后慢慢安静下来。屋里重新恢复那种带着轻微嗡嗡声的寂静,跟天亮时分的安静不太一样,更像是一口钟被敲响之后,余音还在空气里慢慢打转。
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掌心发红,隐隐有些麻,那是反复拍击鼓面留下的。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,是鼓皮缝隙里的陈灰被震出来的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把文王鼓往前推了推,然后走到堂屋门口,探头往外看。
院子里恢复了正常。没有灰雾,没有脚步声,没有墙根底下的抓挠。院门依旧歪歪斜斜挂在门轴上,门板上有几道浅淡的白痕,但那些痕迹一动不动,像是刻在木头里的旧纹路。
他站在门槛上,朝远处的甸子方向望了一眼。夜色浓稠,看不见什么东西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些阴煞确实退了。不是像昨夜那样缩回甸子深处、只是暂时避让的退,而是退出了好几里地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短时间之内不敢再靠过来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黄家夜鼓来镇东西。虽然从头到尾他用的都是最基础的唱词和最简单的拍击,没有变化、没有技巧、没有那些复杂的进阶鼓法,甚至连三爷提到的“压、送、撞”三种力道都没来得及用上,可效果比他预想的好。
鼓声落地的那一瞬间,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件事——这面鼓认他。不管他唱得准不准、拍得对不对,只要他张嘴,它就会跟着动。它没有因为他是个新手就敷衍他,也没有因为他手势生疏就收敛力道。它给的回应,跟他那个唱了一辈子神调的陈三爷是同一套标准。
他想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屋里,把文王鼓重新放回木桌中央。然后他拿起赶将鞭,在手里转了半圈,握柄卡进虎口,试了试挥鞭的力道。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发出“嗖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点了点头,把两件器物都搁好,然后坐在炕沿上,双臂搭着膝盖,低头望着脚尖。
外面再无动静。
今夜这一关,算是守住了。
可黄天赐心里清楚,方才鼓声震退的那些,不过是最外围的散煞游魂。它们只是闻着阴气聚过来的苍蝇,真正让陈三爷临终前那般忌惮的东西,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。
那东西还在甸子深处蹲着。等着他松劲,等着他出错,等着某一夜他的鼓声断了、神调唱劈了、镇不住场面了,然后再把昨天晚上没做完的事继续做完。
黄天赐把文王鼓从桌上拿下来,搁在自己腿边,然后仰面躺在炕上,望着头顶发黑的房梁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。
声音极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说给远处甸子深处的某个东西听的。
文王鼓的铜环轻轻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小的叮响。
(第7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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