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宗那帮人走后,废土又安静了五日。
青玄把沧浪的神格碎片用一块破布裹了,塞在神像底座下的暗格里。那位置说不上多隐蔽,但胜在没人会去翻一尊塌了半边的泥塑神像——谁会对着一个“鸡毛蒜皮神”的破烂供桌感兴趣?
他照旧每天日出时蹲在门槛上晒太阳。废土没有真正的太阳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天光,像被谁用旧纱布滤过一遍,落在地上连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青玄不在乎,他眯着眼,半张着嘴,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模样,偶尔抬手挠挠后颈,活像个在村口晒太阳的闲汉。
第六日傍晚,天光将暗未暗时,废土边缘飘来一阵香气。
那香气来得突兀,像三月桃林里忽然吹来的一阵暖风,裹着甜腻的花粉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气息。青玄鼻子动了动,眉头一挑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啧,狐狸味。”
他话音刚落,废土边缘便亮起一点狐火。
那狐火呈淡粉色,悬在半空,幽幽地跳动,像一只活物在打量四周。片刻后,狐火骤然炸开,化作漫天粉色光雨,光雨落地不散,反而汇聚成一道人影。
那人影从光雨中走出,身形窈窕,一袭绯色长裙,裙摆拖地,绣着暗金色的狐尾纹样。她生得极美,眉眼含媚,唇角带笑,一头银白长发垂至腰际,发间簪着一支狐尾状的玉簪。她赤着双足,踩在废土灰褐色的地面上,每一步落下,地面便生出一小簇桃花,旋即凋零,化作粉尘。
“这便是传说中的神国废土?”她环顾四周,声音软糯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果然……荒凉得让人心疼。”
青玄坐在门槛上没动,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:“心疼?那你不如捐点香火钱,我替你修修路。”
那女子闻言一愣,随即掩唇轻笑:“有趣。我活了三千七百年,还是头一回见到像你这般……接地气的神。”
“三千七百年?”青玄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那你是晚辈。我在这片废土上蹲了三千年,你出生那会儿我正好闲得发慌,要是早知道你会来,我就该提前种两棵桃树。”
女子笑意更浓,也不恼,款款走到庙前,在离青玄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她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半礼:“小妖胡九娘,见过青玄神君。”
青玄没接这个礼,歪着头看她:“妖域的?”
“是。”胡九娘直起身,目光落在青玄脸上,带着一丝审视,“九尾狐族,妖域东境‘狐丘’一脉。此次前来,是奉我族长老之命,特来拜会神君。”
“拜会?”青玄嗤笑一声,“你刚才那狐火差点把我门口那块石头烧裂了,这叫拜会?”
胡九娘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:“那是小妖的见面礼,怕神君觉得妖域来客不够诚意,特意放得亮了些。”
“亮?”青玄指了指庙门口那块被烤得发黑的青石,“你管这叫亮?那叫烧。我那块石头是神国初年留下的,比你们妖域那些老古董都值钱。”
胡九娘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块平平无奇的青石,没看出任何值钱的地方,但她也不争辩,只笑了笑:“是小妖唐突了。改日定赔神君一块更好的。”
青玄哼了一声,没再追究。他往门槛上一靠,双手抱胸,一副“你爱说啥说啥”的姿态:“说吧,你们妖域找我这个‘废土上最后一个活着的古董神’做什么?”
胡九娘见他开门见山,也不再绕弯子。她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神君应当知道,天道崩塌之后,灵气枯竭,万族凋敝。如今三千年过去,灵气复苏,各大势力都在争夺新生灵脉与神格碎片。仙门、魔宗、妖域,三方鼎立,谁都想在乱世中抢得先机。”
“所以呢?”青玄打了个哈欠,“你们想拉我入伙?”
胡九娘微微点头:“神君是神国遗存,手握神格,虽位阶不高,但毕竟是一尊真神。若神君愿意入我妖域,我族愿以长老之位相待,共享灵脉,共抗仙魔。”
青玄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像是在数上面有几道茧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们妖域找我,就为了这个?”
胡九娘一愣:“神君的意思是?”
“我是说,”青玄抬起头,目光懒散却透着一丝锐利,“你们妖域要找一尊神,大可以去挖那些陨落神祇的遗骸,那些神格碎片虽然碎了,但拼一拼还能用。找我这个活着的杂神,图什么?”
胡九娘沉默了片刻,随后轻声道:“因为神君是唯一一个在神国崩塌后活下来的神祇。神国崩塌的真相,或许只有神君知道。”
青玄眼神微动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困倦的模样:“真相?我要是知道真相,早该去跟天道讨个说法了。可惜我连天道长什么样都没见过,只知道自己睡了一觉,醒来就变成了‘废土最后一个古董’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。胡九娘盯着他看了半晌,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。最终她笑了笑,没有追问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狐火印记。
那印记呈淡粉色,约拇指大小,形如一朵半开的桃花,内部流转着细碎的光纹,像活物一样微微跳动。胡九娘将印记递到青玄面前:“这是小妖的联络信物。若神君改变主意,随时以此印记传讯,妖域必有回应。”
青玄看着那枚印记,没有立刻接。他歪着头,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破烂货。过了片刻,他伸手接过,随手往怀里一揣:“行,我收下了。不过先说好,我这人懒,不爱写信,你要是等不到消息也别着急。”
胡九娘掩唇一笑:“神君放心,小妖耐心向来不错。”
她说完,后退两步,身形再次化作漫天粉色光雨。光雨散去前,她留下一句话:“神君若得闲,不妨去妖域东境走走。那里有一处上古遗迹,据说与神国崩塌有关。或许……神君会感兴趣。”
话音落下,光雨彻底消散,废土重归死寂。只余空气中残留的桃花香气,久久不散。
青玄坐在门槛上,盯着胡九娘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,然后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枚狐火印记。
印记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,内部的光纹流转不定,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小虫。青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忽然指尖一弹,一缕金色的香火愿力从他指间溢出,缠绕上那枚印记。
印记猛地一颤,表面的桃花纹路剧烈扭曲,像被什么东西灼烧。青玄不紧不慢地加大香火灌注,那印记挣扎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终于“啪”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。
裂缝中渗出一缕极淡的气息。
那气息与胡九娘身上的妖气截然不同——更古老,更沉厚,带着一股仿佛来自洪荒初开时的苍茫感。青玄瞳孔微缩,指尖的香火愿力骤然收紧,将那缕气息裹住,仔细辨认。
片刻后,他缓缓松开手,目光变得凝重。
“妖神的气息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九尾狐族手里,居然有妖神的遗物。”
妖神,是妖族最古老的信仰源头,早在神国建立之前便已存在。神历初年,妖神与诸神争锋,最终败退,从此销声匿迹。神国崩塌时,妖神的气息也随之消散,所有人都以为妖神早已陨落。
但胡九娘留下的这枚印记里,藏着一缕货真价实的妖神气息。
青玄将那枚裂开的印记重新揣回怀里,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光。他沉默了很久,直到风从废土深处吹来,卷起一阵尘土,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转身走进破庙。庙门在他身后合拢时,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看来这趟浑水,我是躲不掉了。”
庙门彻底关上,废土重归寂静。那枚裂开的狐火印记在他怀里微微发烫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,无声地诉说着某个古老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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