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土的天光一如既往地灰蒙,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罩在头顶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青玄蹲在破庙门槛上,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饼,啃了两口便没了兴致,随手丢给脚边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瘦老鼠。老鼠嗅了嗅,叼起来一溜烟蹿进墙缝里,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千百回。
“你倒是比我像活物。”青玄嘟囔了一句,打了个哈欠,正要缩回庙里补觉,耳朵忽然动了动。
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和大人压抑的喘息。那声音由远及近,像一群被猛兽追赶的兔子,慌不择路地往废土深处跑来。
青玄眯起眼,没有起身,只是歪着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不多时,废土边缘便出现了一群人影。
约莫二十来个凡人,衣衫褴褛,满面尘土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脸上带着惊惶之色。他们相互搀扶着,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,跑在最后面的一个老汉腿脚不便,摔了一跤,被两个年轻人架起来,拖着一瘸一拐地继续奔逃。
在他们身后,尘土飞扬,隐约可见几道灰黑色的兽影贴着地面疾掠而来,速度极快,带着一股腥臭的风。
“狼妖。”青玄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灵气复苏之后,妖域边缘的兽群也跟着躁动起来,寻常狼群染了灵气,便成了狼妖,体型翻倍,牙口锋利如刀,寻常凡人根本不是对手。这群逃难的人显然是从废土外围的村落被赶出来的,一路往这荒无人烟的死地跑,怕是已经跑了大半天。
青玄没有动。
他蹲在门槛上,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,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,看着他们脸上的绝望越来越浓。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汉子终于看见了破庙,眼睛一亮,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那边有庙!有庙!”
一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了命地往这边冲。然而跑到近前,看清那庙的模样,他们的脚步却齐齐一滞。
庙塌了半边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。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,字迹早已模糊不清,只剩一个依稀可辨的“青”字。庙前没有香炉,没有供桌,只有一地碎砖和灰土,荒凉得像一座坟。
“这……这庙废了。”有人失落地低语。
“不管了!先进去躲一躲!”那年轻汉子一咬牙,带头冲进庙里,其余人纷纷跟上。青玄坐在门槛上,被他们从身边挤过去,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一个乞丐模样的落魄汉,在这荒废的破庙前,实在太不显眼了。
众人挤进庙内,喘息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喘气,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哄着,有人趴在墙缝边朝外张望,脸色发白。那年轻汉子喘了几口气,忽然看见庙内那尊塌了半边的泥塑神像,愣了愣,脱口而出:“这是……杂神青玄的庙?”
“杂神?”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愣了愣,“那是谁?”
“就是管鸡毛蒜皮的神,灶台、鸡瘟、丢东西、打嗝放屁……都归他管。”年轻汉子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“咱们跑进一座杂神庙里,怕是指望不上什么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不客气,却也是实话。神历三万年前,青玄便是不入流的杂神,香火稀薄,信徒寥寥,连像样的庙宇都没几座。如今神国崩塌三千年,这世上还记得他的人,怕是比记得自家祖宗的人还少。
庙外,狼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腥臭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人脊背发凉。一个孩子被冻得打了个哆嗦,哇地哭了出来。他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,压低声音哄着:“别哭别哭,别把狼招来……”
那孩子却哭得更凶了,小脸憋得通红,嗓子都哑了。他母亲急得眼眶发红,却怎么也哄不住。
青玄坐在门槛上,听着庙里的哭声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远处那几道越来越近的灰黑色兽影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哭得真难听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却还是站起了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慢吞吞地往庙里走去。庙内众人正缩成一团,见他进来,有人吓了一跳,有人皱眉,却没有人出声驱赶。那年轻汉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了个位置。
青玄没有坐下,而是走到那哭闹的孩子面前,蹲了下来。
孩子约莫四五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土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哭得嗓子都哑了,却还是不停地抽噎着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他母亲警惕地看着青玄,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
青玄没有看她,只是盯着那孩子的眼睛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别哭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弹。
一道金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溢出,像一滴落进死水里的蜜,在昏暗的庙内荡开一圈涟漪。那光芒极淡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,落在那孩子身上,哭声便止住了。
孩子眨了眨眼睛,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却不再抽噎。他怔怔地看着青玄,忽然伸出小手,朝青玄的衣角抓了抓。
庙内众人愣住了。
那年轻汉子最先反应过来,猛地站起身,盯着青玄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青玄没有理他,只是又弹了一下手指。这一次,金色的微光落在地上,化作几个白面馒头,热气腾腾地堆成一摞。那香气一散开,庙内所有人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。
“吃吧。”青玄说,“吃完了再说。”
他站起身,朝庙门口走去。那年轻汉子追了两步,却被同伴拉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摞馒头,又看了看青玄的背影,嘴唇哆嗦着,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求神君救命!”
他这一跪,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。有人磕头,有人念叨着“杂神保佑”,有人抱着孩子哭成一团。那中年妇人更是涕泪横流,一边磕头一边喊:“青玄老爷显灵了!青玄老爷显灵了!”
青玄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庙门口,背对着众人,没有回头。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那身破旧的长袍映得发白。他沉默了片刻,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什么老爷,就是个管鸡毛蒜皮的杂神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一挥。
一道金色的光幕从庙顶垂落,像一层透明的纱帐,将整座破庙笼罩在内。那光幕上流转着细密的纹路,像无数根无形的丝线交织而成,将庙内庙外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庙外,几道灰黑色的狼妖身影已经扑到了近前。它们撞在那光幕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被弹了回去。狼妖嘶吼着,再次扑来,又被弹开,如此反复数次,终于意识到面前这层光幕不是它们能打破的,发出一阵不甘的低吼,在庙外徘徊了几圈,终于悻悻离去。
庙内,众人看着那层金光,看着那摞馒头,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落魄身影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那年轻汉子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哽咽:“多谢神君救命之恩……多谢神君……”
青玄没有应声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那几道远去的兽影,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那枚沧浪的神格碎片。庙内的香火愿力正在汇聚,像一缕缕看不见的暖流,从他身后涌来,没入他的身体,又顺着那地下的脉络,汇入那座尚未成形的新神国。
他感应到,神国雏形又凝实了一分。
那感觉很微妙,像一座荒废已久的园子里,终于有一株新芽破土而出。他等了三千年,等的就是这个。
然而他却没有预想中的欣喜。
庙内,那孩子已经啃起了馒头,吃得满脸都是渣,却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母亲跪在一旁,一边抹泪一边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青玄老爷保佑”。那年轻汉子站起身,朝青玄的背影深深一揖,声音郑重:“神君,我等愿为神君立庙塑像,世代供奉,香火不绝。”
青玄终于回过头来。
他看着庙内那一张张灰扑扑的脸,看着那孩子嘴角的馒头渣,看着那年轻汉子眼底的灼热与虔诚,沉默了很久。
“立庙就不必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庙,塌了三千年,也没见谁来修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,声音低了几分:“不过……既然吃了我的馒头,那就好好活着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出了庙门。
庙外,灰蒙蒙的天光依旧罩着废土,却似乎比先前亮了一些。青玄站在门口,抬头望天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无奈,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,“没想到,最后是几个凡人,让我想起来了自己还是个神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处,一缕金色的香火愿力正缓缓流转,像一粒微小的火种,在风中摇曳,却始终不曾熄灭。
他握了握拳,将那缕火种攥在掌心,转身朝破庙的另一侧走去。
身后,庙内的香火愿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汇入地下那座新神国。那神国雏形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像一颗沉睡已久的种子,终于尝到了第一滴雨露。
青玄没有回头。
他走得很慢,步伐却比先前稳了一些。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肩上,将那身破旧的长袍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那影子拖在地上,歪歪斜斜的,像一尊被遗忘多年的神像,终于开始重新站直了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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