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破天给的三天期限,今天到头了。
周管事来了。这次他没带随从,一个人骑匹马,辰时刚过就到了村口。
孙磊在村口大槐树下看见他,扭头就往村里跑:“大哥!周管事来了!黑着脸!”
杨玄正蹲在炉边看刘铁打第二炉,听完,手里那块刀胚没放下,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让他在村口等着。”他说。
“啊?”孙磊张着嘴:“人家可是龙庭来的。”
“先把这炉打完。”杨玄又把目光落回火上:“晾他一会儿,不碍事。”
孙磊摸不着头脑,溜溜达达出去了。
这会儿村里正忙。典韦领着七八个新来的后生,在空地上扎马步。他自己抱臂站在一边,脸绷得像块铁,谁的腿抖一下,他过去就是一巴掌拍在后腿弯上。
“膝盖!膝盖出去!”典韦闷声吼:“你们这是扎马步?腰都塌到地上去了!”
一个瘦高个后生腿直打颤,典韦过去往他膝弯里一托——那后生扑通就跪了。
“起来!”典韦说:“扎不住,晚上没饭。”
“典……典爷,我这腿真不行了。”
“不行就练到行。”典韦说:“俺当年在陈留城外,一个人打三十个,腿都没弯过。”
后生们龇牙咧嘴,没人敢跑。
赵大媳妇领着两个妇人,在西边菜地里拔草。王二和另两个新收的汉子,正光着膀子夯地基——村西头要再盘一座小炉。
鸡叫,狗跑,风箱呼嗒呼嗒。
这就是天命村。前几天还是一片荒地,现在有烟、有人声、有铁腥气。
陈宫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,蹲在他旁边,压着嗓子:“主公,人到了,我们这就出去见?”
“急什么。”杨玄说:“先晾着。”
陈宫愣了一下:“晾着?”
“是他来找咱,不是咱求他。”杨玄手里拨着那块烧红的铁,头也没抬:“他站得越久,心里越没底。等他把火气压下去了,咱再出去,开口才好使。”
陈宫咂摸着这话,点了点头,又忍不住提醒:“主公,话是这么说。可龙庭人多势众,真要是把他们逼急了,暗地里下绊子,我们也不好受。”
“他们想下绊子,无非是先探探咱手里有没有依仗。”杨玄嘴角动了动:“等他亲眼看见郡府那笔订单,这绊子,他就不敢下了。”
杨玄接着看刘铁锤铁。叮叮当当,又打了小半个时辰,一把新刀出炉,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村口走。
周管事就站在大槐树下。
他在这儿,已经站了好一阵了。
太阳爬到头顶,晒得他后脖颈发烫。他那身浆得笔挺的青衫,已经皱了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他拿帕子擦了三回,眉头一回比一回拧得紧。
他一个龙庭的管事,走到哪儿不是被人客客气气迎进去?今儿在这破村口,守着一棵歪脖子树,足足晒了这么半天。
村里没人理他。
夯地基的汉子看都不看他一眼;扎马步的后生偷瞄他两眼,被典韦一巴掌拍回去;一个端着木盆的妇人路过,水溅了他一脚,连句道歉都没有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会长这两天坐不住了。
龙庭不是头一回进游戏。前几款网游里,它都是数得上号的大公会。
换作别的玩家村子,听说龙庭的管事上门,村长早就小跑着迎出来,茶端上,凳子搬上,生怕招待不周。这套待遇,他跟着公会享了好些年。
今天倒好,他站在太阳底下,村里人像没他这个人。
这地方,不把他当根葱。
“玄狐村长。”他拱了拱手,腰弯得敷衍,声音硬邦邦的:“会长让我来问一句,那事儿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杨玄像没听出那点试探,随口反问:“哪件事?”
“客卿的事!”周管事拔高了声音:“会长亲口许的位置,留三天,今儿可是最后一天了。”
“客卿啊。”杨玄点点头,像刚想起来,接着摇头:“不必了。”
周管事拱着的手,僵在半空。
他估摸着绕两句、劝两句,没想到对方连个弯都不绕。他胸口堵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换了个话头,声音又往下压了压:“那……铁的买卖,总成吧?五成上浮,会长已经点头了。五十金定金,我今儿随身带着,您点头,当场交割。”
杨玄还是没接话,转身往村里走。
“玄狐村长?”周管事在后头赶紧跟上,脚步都乱了:“您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跟我来。”杨玄脚下没停。
周管事跟着他,走到村西头的炉子边。
炉子烧得正旺。刘铁光着膀子,肋条一根一根数得清,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。他一锤一锤砸在红透的铁上,火星子四溅。
猴三在旁边拉风箱,拉得满头大汗,不敢停。
旁边一排新打的刀,五把一捆,码在青石板上。刀身还带着余温,刀刃磨得雪亮,阳光一照,晃眼睛。
周管事不懂打铁,可他懂刀。
他在龙庭军械库见过好刀。龙庭自己也有打铁的场子,打出来的刀,跟眼前这排摆在一起——一个是铁,一个是渣。
他蹲下来,拿起一把,拇指贴着刃口蹭了蹭。
刃口不卷。
他又掂了掂分量,重心在前三指的位置——杀人刀的打法,不是砍柴刀那种笨货。
周管事跟着龙庭做了好些年收购,前几款游戏里练出来的眼力,好刀烂刀他一眼就知道。这一排刀,随便拿出去一把,都能在陈留军械铺卖到八金。
而天命村,昨天卖的是六金。
这种铁要是流到别人手里,龙庭以后在陈留,就真抬不起头了。
“这……这刀……”周管事攥着刀柄,喉咙发紧。
“昨儿打的。”杨玄抱起胳膊:“五把,拉到市口,半天工夫,全出手了。”
“出手了?”周管事手里那把刀差点没拿稳:“卖、卖了多少一把?”
“六金。”
周管事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
市面上最好的成品刀,撑死两金一把。这还只是没磨利的刀坯。
“谁、谁收的?”他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郡府军械库。”杨玄说:“张老歪亲手挑的。撂下话了,有多少,郡府要多少。”
周管事张着嘴,站在原地,好半天没合上。
他这才搓了搓手,腰不自觉矮了半截:“那……玄狐村长,铁的价钱,咱再商量商量?”
“七成。”杨玄说。
“啥?”周管事一怔,没听明白。
“五成上浮,改成七成。”杨玄瞥了他一眼。
“七成?!”周管事一下子蹦起来,袖子都扫到了炉边的刀捆:“玄狐村长,你这也太离谱了!当初在龙庭,咱可是把五成的话说好了的!”
“当初是当初。”杨玄不紧不慢:“周管事,你也是做买卖的,自己算笔账——我这铁,打出来刀卖六金一把。你们买回去打成什么、卖多少钱,我管不着。我只问一句,郡府肯出六金收刀,龙庭想出多少,拿走我这铁?”
周管事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
“那天在龙庭,我手里没订单,没名声,村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打出来。五成,那是拉交情的价。”杨玄往前半步:“今时今日,这是市价了。”
“市价也没有涨这么狠的道理!”周管事梗着脖子。
“市口上一把刀六金,摆着呢。”杨玄说:“龙庭再大,大得过陈留的市口?五成想拿我的铁,周管事,你回去跟会长开这个口,脸上过得去吗?”
周管事一张脸,红一阵,白一阵,嘴角抽了两下。
“回去禀会长吧。”杨玄直起身:“七成,就是今天的价。过了今天,八成。”
“你!”周管事脸涨得通红,往前凑了一步,又强撑着放狠话:“玄狐村长,你别仗着郡府给你撑腰,就以为龙庭真拿你没办法!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杨玄看都没抬:“我只是把话放这儿——想买我铁的,排着队呢。你们不要,有的是人抢着要。”
周管事盯着他看了半天,一甩袖子,转身上马。
“我回去通禀!”他撂下一句:“你等着!”
马掉个头,一溜烟跑了。
孙磊从树后面钻出来,眼睛瞪得溜圆:“大哥!你……你跟他说七成?!”
“嗯。”
“五成他都嫌贵!”孙磊说:“他不得跳起来?”
“他已经跳了。”杨玄说。
“那……那他不买怎么办?”
“他会买。”杨玄说:“今天他一个人就敢跑过来,说明他那位会长已经等不住了。这点差价,龙庭舍不掉。”
孙磊摸着下巴,学他背着手踱步:“那……咱再抬一抬?八成,九成?”
“贪心不足。”杨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七成,到头了。真把人逼急了,他宁可掉头不要这块铁,转头跟郡府凑一块儿挤兑咱。”
“哦哦。”孙磊揉着后脑勺,嘿嘿乐:“大哥,我发现你现在说话,一套一套的,真像个军师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“拉倒吧。”孙磊挠挠头:“以前你是实在人,嘴没这么绕。你瞧瞧刚才周管事那张脸,跟吞了只苍蝇似的——解气!”
杨玄被他逗得笑出了声。
刘铁在炉边听了半天,凑过来,搓着满是炭灰的手:“主公,俺笨,听不懂啥七成八成……这铁,真能卖上这个价?”
“能。”杨玄说:“他们要,咱就卖。不过不急这一时,等他们自己找上门催。”
正说着,村口又来个人。
这次不是周管事,是个穿短打的汉子,牵着马,马背上驮着两个木箱。
“敢问,哪位是天命村的村长?”
“我就是。”
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:“我家主人,是陈留卫家的大管事。主人惦记着天命村打的刀,特命小的送来一封信。”
他身后,两个随从把马背上的木箱卸下来,掀开盖子——里头是两匹上好的蜀锦,一坛陈酒,还有一小袋金饼,金光闪闪。
“主人说,一点薄礼,给村长添个喜事。”
孙磊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卫家。
杨玄抬眼,指尖在袖中顿了顿。
卫平来过一趟,地契都给了,两家早就是一根绳上的。这会儿卫家又派人登门,这是要再往前走一步。他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不长。大意是:
卫家主家里要备二十把刀,护院、护庄都用得上。前几日小儿子在校场试弓,正感慨陈留城里没一把趁手的兵器。
听闻天命村的刀成色最好,开口就要二十把,价钱照市口,绝不还价。
另外,下个月十五,卫家在城南庄子摆个小宴,郡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,请杨村长务必赏脸。
末尾落款:卫家大管事,王福。
杨玄看完,指尖在信封上压了压。
二十把刀,照市口六金一把,就是一百二十金。这单子比郡府还阔气。先把现成的生意递过来,再请他赴宴,这份交情,卫家是想跟他捂得更热。
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回去转告你家主人。”他说:“十五那天,我一定到。”
那汉子拱了拱手,上马走了。
陈宫凑过来,扫了一眼帖子落款,低声说:“卫家这是又往前凑了一步。”
“本来就是一家人。”杨玄望着马背上那两箱礼物:“先送二十把刀,再请去赴宴,无非是想把交情再捂热些。”
陈宫指尖敲了敲袖中的麻纸,点了点头。
日头已经偏西,炉子里的火还在烧。
杨玄站在村口,往陈留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周管事跑回去,会长会怎么回?七成,龙庭答应不答应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天在龙庭内厅,他捧着那杯茶,手指头都是麻的。
今天,周管事站在他这棵大槐树下,太阳晒得他直冒汗。
攻守,换了。
陈宫站到他身侧,也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,半晌才开口:“主公,龙庭想一口吞了我们,郡府买货也只是图自家便宜。这两家,心里都没把我们当自己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玄说。
“那主公打算……”
“做买卖而已。”杨玄望着村外:“给钱的,咱照常卖货;想一口吞掉咱的,咱也不软。卫家是自己人,得护住;龙庭、郡府,银货两讫,谁也别欠谁。”
陈宫听完这番话,点了点头。
风从村西头吹过来,带着炉子里的火星子,吹得人脸上发烫,身上也热。
二十把刀,就是一百二十金。龙庭那头等着铁,卫家照着市口给价,郡府那边有多少收多少。
前些日子,他还为奶奶那十五万手术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如今,单子一张接一张,自己往怀里撞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。钱是游戏里的金,折成现实,离十五万又近了一截。等凑够了,他要回那间小屋,给奶奶磨一壶热豆浆,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。
还有身边这一村子人。典韦夜夜守在村口,陈宫蹲在碑下算账,刘铁一锤一锤打刀,孙磊整天在旁边咋呼。
他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儿,说不上什么争霸天下,先得让跟着自己的人,顿顿吃上饱饭。
可他没敢飘。这碗饭,端得稳、端得久,才真正是自己的。
今儿捧着他的人,明儿兴许就能反过来踩他。乱世里,刀得握稳,钱得存下,身边的人,一个都不能松。
杨玄转身,往炉边走。
风箱呼嗒一声,第二炉,该开了。这炉火一烧,往后的日子,就真的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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