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点灯，钱瑞丰摸黑进来的，绊了一脚凳子，骂了一声，才把油灯点上。沈柏迷迷糊糊坐起来，拿手挡着光。
“舅舅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吴铁匠被抓了。”
“哪个吴铁匠？”
“刘家集那个！打刀坯那个！”钱瑞丰嗓子压得低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周主簿亲自带人去的，天没黑就动了。刀坯全搜走了，四十多把。吴铁匠把你供出来了，还交了一堆字据——刘管事每回拉货签的，上头有私库的印。”
沈柏的脑子嗡了一声。他坐在床沿上，脚底发凉。“刘管事呢？”
“跑了。昨晚上就没回去。听到信儿就溜了。”
“跑了？字据上的印是我的！他跑了，印跑不了！”
“印是你的，字据是吴铁匠收着的。刘管事跑不跑，印都在上头。”
沈柏从床上弹起来，衣裳扣子都没系，光着脚在地上转了三圈。忽然停下来。“舅舅，我去找爹。爹能压下来。”
钱瑞丰没拦。拦也没用。沈柏这个人，出了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找爹。
沈柏跑到大宅的时候，沈万山正在粮仓门口看新到的秋粮。沈柏连滚带爬地过来，扑通一下跪在粮仓门口，膝盖磕在石阶上，疼得龇了下牙，但没敢站起来。
“爹，出事了。”
沈万山把手里的粮穗子搁下来，转过身，看了他一眼。“吴铁匠是谁？”
“就是……刘家集那个铁匠。儿子让他打了点兵器，想赚点外快。郡守府查私贩铁器，把他抓了。他供了儿子，还交了一堆字据。”
沈万山的脸色没变，手里的粮穗子被他攥断了。“打了多少？”
“七……七十多把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七十多把。”
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。粮仓门口的风吹过来，把地上的粮穗子吹得打旋。沈柏跪在那儿，石子硌着膝盖，不敢动。
“你打兵器干什么？”
“儿子想着，熊骁那边缺兵器，打好了送过去，能换点粮……”
“换粮？你库里的粮是沈家的。你拿沈家的粮换熊骁的粮？换来的粮归谁？”
“归……归儿子。”
“归你。”沈万山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高，但沈柏的汗下来了。“你从大库掏铁，从大库掏粮，打兵器卖给熊骁，换来的粮归你自己。柏儿，你跟我说说，这叫什么？”
“爹，儿子知道错了——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沈万山把断了的粮穗子扔在他脸上，“郡守府查到你头上，你才来找我。郡守府没查到你头上，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爹，儿子这就去郡守府，把事说清楚——”
“你去郡守府，说什么？说‘我打了七十把刀，想换点粮，对不起’？你以为郡守府是你家开的？”
沈柏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地，不敢抬。
沈万山在粮仓门口站了半天，忽然叹了口气。“起来。跟我进屋。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一遍。说清楚，一个字别漏。”
沈柏跟着沈万山进了正堂。钱氏得了信儿赶过来，站在屏风后头听。沈柏把事情说了一遍——铁、粮、刀坯、钱瑞丰牵线、熊骁那边接头。说完了，沈万山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“钱瑞丰也掺和了？”
“舅舅就是牵个线，抽一成佣。”
“抽一成佣。你从沈家掏东西，他抽佣。他倒是稳赚不赔。”
沈柏不敢接话。
沈万山在堂里走了两圈，忽然站住了。“这事，我去郡守府说。吴铁匠是你打的兵器，你认。罚款你出，罚多少我不管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，大库的事你别碰了。城东铺子的账也别碰了。你手里所有的铺子、仓库、买卖，全交出来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交出来。我替你管着。等你什么时候安分了，我再还给你。”
沈柏的脸涨得通红，但不敢争。他点了头。
沈万山看了他一眼。“还有。城西那个私仓，你今晚就叫人把钥匙送过来。仓里的东西，我替你还给郡守府。你主动交的，郡守府从轻发落。你要是不交，郡守府自己去撬，那就不是从轻发落了。”
“爹，仓里就是些粮——”
“粮也好，铁也好，兵器也好，全交。一样不许留。”
沈柏咬着牙点了头。
从正堂出来的时候，沈柏两条腿都是软的。他在大宅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秋风吹过来，后背凉飕飕的，才发现衣裳早就汗透了。阿贵走了，周魁脚没好，刘管事跑了，身边连个能跑腿的人都没有。他站了半天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光杆将军，手里没兵，腰里没刀，就剩个名头。
苟叔就是这时候凑上去的。他按沈文和教的话，压着嗓子说：“大公子，四爷让小的来问一声——吴铁匠的事，要不要四爷帮着说个情？”
沈柏转过头，瞪了他一眼。“他少猫哭耗子！”
苟叔没走，在原地站着。沈柏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。“沈四真能说情？”
“四爷说了，都是一家人，能帮就帮。”
沈柏站那儿想了半天。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到犹豫，从犹豫转到憋屈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你让他来见我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沈文和去了沈柏的院子。
沈柏坐在堂屋里，桌上连茶都没摆。以前他见人，桌上好歹搁壶茶，摆两碟果子。今天什么都没有。沈文和看在眼里，没提，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来。
“大哥，你找我。”
沈柏看了他一眼，心里头堵得慌。以前他看沈文和，眼里是看不起。现在他看沈文和，眼里是又恨又不得不求。他憋了半天，把火气压了压。“吴铁匠的事，你能说情？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个说法？”
“郡守府那边，周主簿已经查到吴铁匠了。但吴铁匠供的是你，字据上也有你的印。这事儿想压，压不住。压不住，就得换个法子——认。”
“认？认了不就完了？”
“认了，但主动认。大哥你想，郡守府查出来的，和你自己交上去的，能一样吗？你自己交，叫‘主动认错，从轻发落’。郡守府查出来，叫‘私贩铁器，按律严办’。两条路，你选哪个？”
沈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怎么交？”
“城西那个私仓，你交给我。我把东西送郡守府，就说你主动交的。郡守府一看你态度好，罚点钱，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沈柏咬了咬牙。“仓里的粮和铁，是我攒了大半年的——”
“大哥，你攒了大半年，攒出七十把刀坯。刀坯现在在郡守府手里。你不交粮不交铁，郡守府追查下去，查到仓里，你连‘主动’两个字都捞不着。”
沈柏的脸抽了抽。他坐在那儿，手指头攥着膝盖，攥了半天。以前他在沈文和面前从来都是挺着腰说话的，今天腰塌了半截。
“行。仓给你。”
“钥匙呢？”
“我让人送来。”
“不用送。我今天就带人去拉。你让仓里管事的别拦就行。”
沈柏点了头。他点完头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抬头看了沈文和一眼。“沈四，你帮我，图什么？”
“图沈家安生。你倒了，沈家跟着倒霉。我保你，就是保沈家。”
沈柏看了他半天，没看出什么破绽。他摆了摆手。“行。你办吧。”
沈文和出了院子，苟叔在外头等着。“东家，仓钥匙拿到手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走，叫上阿贵，带上人，现在就去城西。”
城西私仓的管事看见沈文和带着人来，愣了一下。“四爷，大公子说——”
“大公子说了，仓里的东西全交出来，送郡守府。你开门，我点数，一样一样搬。”
管事的看了看沈文和身后的阿贵，阿贵点了点头。管事的把钥匙递过来，退到一边。
仓门打开，沈文和走进去，拿手电筒照了一圈。五百石粮，码得整整齐齐。铁锭堆在角落里，拿草席盖着。刀坯已经送走了，但铁锭还在，粗粗一数，还有两千多斤。
“阿贵，粮和铁，分两批送郡守府。粮先送，铁后送。送完了，你拿郡守府的回执回来。”
“四爷，那大公子那边——”
“他的事，我办完了。吴铁匠那边，我去跟周主簿说，大公子主动交的，认错态度好。郡守府罚点钱，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阿贵应了一声，带着人开始搬。
苟叔凑过来。“东家，东西送郡守府，咱一个子儿不落？”
“一个子儿不落。都送郡守府。”
“那咱图什么？”
沈文和看了他一眼。“图大公子以后打不了刀，囤不了粮，换不了钱。他手里没东西了，拿什么跟我斗？城东铺子是我的，郡守府的线是我的，陆宽那边的军需是我的。他什么都没了。”
苟叔琢磨了半天，忽然咧开嘴笑了。“东家，您这招，大公子还以为您帮他。”
“他以为他的。我办我的。”
当天下午，沈文和去了一趟郡守府，见了周主簿。
“周主簿，沈柏那边，认了。城西私仓的粮和铁，今天全数送过来。他让我带句话——‘认罚，求从轻’。”
周主簿看了他一眼。“沈掌柜，这事你前后跑了几天？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，你把一个大公子从云端摁到了泥里。还没脏自己的手。”
沈文和笑了一下。“周主簿，我没摁他。他自己掉下来的。我就是在底下铺了张网，让他掉得别太狠。”
周主簿没接这话，把竹简翻开，在上头记了一笔。“行。粮和铁到了，我报郡守大人。罚多少，大人定。你让沈柏等信儿。”
沈文和出了郡守府，站在门口，秋风吹过来，身上干爽爽的。他往城东走，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郡守府的大门，嘴角咧了一下，又压回去了。
沈柏。你打了七十把刀，我替你交了。你囤了五百石粮，我替你交了。你攒了两千斤铁，我也替你交了。你手里还剩什么？
还剩个空院子，和一句“从轻发落”。
够你喝一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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