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叔回来的时候，脚上那双布鞋底磨穿了，进门就往地上坐，把鞋一脱，脚底板两个大水泡，亮晶晶的。
“东家，刘家集那个铁匠铺，不对劲。”
沈文和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脚，扭头朝外头喊：“吴大，打盆热水来。搁点盐。”
苟叔把脚搁在盆沿上，拿手指头戳了戳水泡，嘶了一声。“铺面不大，前头挂个招牌写着‘吴记铁器’，卖锄头、镰刀、菜刀。但后头作坊里，我瞅见了——不做锄头。做的是刀坯。长条状的，一尺来长，开刃的。码在墙角，拿草席盖着。”
周七跟着进来的，站在门框边上没坐，裤腿上全是泥，腰里别的那根绳子磨得起了毛。他补了一句：“四十多把。我数了。”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。“吴铁匠知道你们去了？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我跟周七装成买镰刀的，前头转了一圈，问了价，没买。后头作坊是偷着看的，没进去。”
“铺子里几个人？”
“吴铁匠，五十来岁，黑脸，左手缺根指头。还有一个徒弟，二十出头，瘦高个儿，管拉风箱。再没别人了。”
沈文和想了想。“四十把刀坯，打多久了？”
“我问了街坊。街坊说吴铁匠铺子今年开春换的炉子，以前烧柴，现在烧炭。三天两头半夜里冒烟，呛得街坊骂娘。有街坊去问，吴铁匠说‘打一批锄头赶春耕’。但春耕早过了，他还在打。”
沈文和把竹简翻到空白页，拿笔记了几行。“炭从哪来的？”
“我打听过了。刘家集不产炭，炭是从北边贩过来的。谁贩的不知道，但每隔十天，就有一辆牛车送炭来，赶车的是个哑巴。”
沈文和的手停了停。“哑巴？真哑巴还是装的？”
苟叔愣了一下。“这我倒没问。”
“下回去问。问炭铺的掌柜，问送炭的牛车走哪条路，问哑巴在哪歇脚。”
苟叔应了一声。沈文和又转向周七。“刀坯的事，你亲眼看见的？”
“亲眼。草席底下码着，一摞一摞的。四十多把，有的开了刃，有的还没开。开刃的拿油纸包着，没开刃的拿麻绳捆着。”
“吴铁匠知道那批铁是沈柏的？”
“知道。我听见他跟徒弟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沈家那边催得紧，再打二十把’。徒弟问‘不是说打锄头吗’，吴铁匠骂了他一句‘少问’。”
沈文和把笔搁下来，靠在椅背上。
四十把刀坯。开春开始打，打到秋天。沈柏囤铁、打刀、藏刀。他不光要倒卖铁，他要做兵器。兵器给谁？给熊骁。沈柏投了熊骁之后，拿铁当投名状。但光有铁不够，得做成兵器才值钱。这吴铁匠就是他的兵器匠。
“苟叔，你去把阿贵叫来。”
阿贵从后院过来，站在门口，有点拘谨。沈文和把苟叔打听来的事说了一遍，问他：“吴铁匠这个人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阿贵想了想。“知道一些。他是大公子从北边弄来的，以前在北边军器监干过，手艺好，但犯了事被赶出来的。大公子把他藏在刘家集，平时不让他露面。铁打好了，拿草席裹着往大公子私库里送。我走之前，他已经送了三十多把了。”
“三十多把刀坯，加上苟叔看见的四十多把，七十多把了。”沈文和算了算，“七十把刀，够武装一支七十人的队伍。沈柏想干什么？”
阿贵摇头。“他没跟我说过。但我听他念叨过一回，说‘熊骁那边缺兵器，这批刀送过去，能换不少粮’。”
“跟熊骁换粮？他拿沈家的铁打刀，跟熊骁换粮，换来的粮归他自己。”
“对。”
沈文和沉默了几息。“阿贵，吴铁匠手里那批刀坯，你估摸有多少？”
“我走之前送出去三十多把，他手里应该还有四十来把。加起来七十多把。”
“七十多把刀，搁在刘家集一个小铁匠铺里。万一被郡守府查出来，吴铁匠扛不住，第一个供的就是沈柏。”
“对。所以大公子让吴铁匠把刀坯裹在草席里，搁在作坊角落，外头堆着锄头镰刀，看着就是个普通铁匠铺。”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站起来。“苟叔，明天你再去一趟刘家集。这回别去铁匠铺，去找那个送炭的哑巴。给他二十个钱，问他炭从哪来的。哑巴不会说话，但能带路。你跟着他走，看他去哪。”
苟叔应了。沈文和又转向周七。“你明天晚上带两个人，蹲在吴铁匠铺子后头那条巷子里。天黑之后，看谁进出。吴铁匠的刀坯打好了，得往外送。送的时候，肯定有人来接。接货的人是谁，你给我记下来。”
周七嗯了一声。
第二天夜里，周七蹲在刘家集铁匠铺后巷里，等了两个多时辰。亥时刚过，一辆牛车摸黑进了巷子。赶车的是个瘸子，周七认得，是大公子私库的管事，姓刘，以前跟阿贵一起跑过腿。牛车在铁匠铺后门停下来，刘管事敲了三下门。吴铁匠开门，两人没说话，一个往里搬，一个往外递。草席裹着的刀坯，一捆一捆往车上装。装了十几捆，牛车走了。
周七跟到城西，看牛车拐进钱瑞丰名下那个私仓的巷子里，才折回来报信。
沈文和听完，把周七记的路线摊在桌上，拿手指头在上头画了一道。从刘家集到城西私仓，走的是土路，避开官道，绕了两个村。路不近，但安全。没人查。
“周七，明天你再去一趟城西私仓。看那个仓白天有没有人守着，几个人，什么时候换班。”
周七应了。沈文和又叫来阿贵。“城西那个私仓，里面除了刀坯，还有什么？”
“粮。大公子让我转过去的五百石粮。还有铁，剩下的铁锭也在里头。刀坯打好了送过去，攒够一批再往北边运。攒多少运一次，我不清楚，但往北边运的那条线，是钱瑞丰牵的。”
“钱瑞丰？他不是垮了吗？”
“垮了。但他认识北边的人。大公子拿他当中间人，钱瑞丰抽佣。一笔买卖，他抽一成。”
沈文和把竹简翻开，又记了几笔。
钱瑞丰。这个人垮了之后没走，留在粟阳城，明面上是做小买卖，暗地里还替沈柏跑北边的线。沈柏出铁，钱瑞丰出人，熊骁出粮。三个人绑一条船上。
沈文和把笔搁下来。“阿贵，刀坯从私仓往北边运，走哪条路？”
“走城北官道，到磨盘岭往东拐，穿林道出禾川郡。出了郡界，有人接。”
“谁接？”
“熊骁的人。具体是谁我不知道，但接头的地方在磨盘岭东边的林道口。”
沈文和把竹简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眼。
沈柏，你从大库掏铁、掏粮，打刀坯，往北边运。铁是沈家的，刀是沈家出的，卖的钱进了你自己腰包。这事儿要是捅到老爷跟前，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
可怎么捅，得好好算算。直接告，沈柏会说是我栽赃。得让老爷自己看见。怎么看见？让郡守府先查。郡守府查私贩铁器，查到吴铁匠，吴铁匠供出沈柏。沈柏去找老爷哭，老爷护着他。这时候我再把阿贵交的账本拿出来——铁是沈柏的，粮是沈柏的，刀坯是沈柏的。老爷一看，铁证如山，想护都护不住。
沈文和睁开眼。“苟叔，明天一早，你去郡守府，找周主簿。就说沈记粮铺在刘家集收粮的时候，听说有人私贩铁器，打兵器。请郡守府去查。”
苟叔愣了一下。“咱不直接告大公子？”
“不直接告。让郡守府自己查出来。查出来之后，大公子肯定去找老爷。老爷护着他，压下来。压下来之后，咱再把阿贵交的东西递上去。老爷一看，压不住了，才会动真格的。”
苟叔琢磨了一会儿。“东家，您这是让郡守府先扒大公子的皮，老爷再补一刀。”
“不算补刀。算让老爷自己看清楚。我告的，他不信。郡守府查出来的，他总得信。”
苟叔应了一声，跑出去安排了。
沈文和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，写了几行字：吴铁匠，刘家集，四十把刀坯。城西私仓，五百石粮，铁锭若干。钱瑞丰跑北边线，磨盘岭东林道口接头。郡守府查铁，老爷补刀。
写完了，他把笔搁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沈柏，你打刀，我递话。你运铁，我盯路。你卖兵器，我让郡守府查你。等你反应过来，刀坯没了，铁锭没了，粮也没了。你手里还剩什么？
剩个空私库，和一屁股烂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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