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的手停在无名剑前。
剑尖离他只有半寸,冷意透过皮肤往骨缝里钻。祠里两排旧剑还在低鸣,残灯火苗压得很低。
守剑人老者看着他:“不敢?”
“不是。”萧彻喉咙发紧,“我若拿了,能不能现在就去杀他们?”
“不能。”
老者把黑布重新盖回剑上。
“你连站都站不稳。剑骨被剜,丹田枯竭,身上没有半点灵气。方才那些鸣响,是亡者认你能听,不是认你能杀。”
萧彻的手慢慢攥紧。
老者又道:“今晚睡。明日天亮,我带你去祠后。你先听一座坟,听完还敢拿剑,再说别的。”
萧彻看着供桌上的断弓。
弓臂断开处还沾着黑血。那是他从屋后松林坡带来的,父亲就埋在那里,土是他昨日用冻手一捧捧盖上去的。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点头。
老者从灶膛边摸出半个杂粮饼,递给他。
饼硬,冷,带着柴灰味。萧彻咬了一口,粗面刮过喉咙,他却像没觉出来,只盯着黑布下的剑。
夜里,他躺在干草上。荒祠四处漏风,墙外枯草擦着泥地响。他梦见雪坡,梦见父亲背对他站着,胸口插着剑。
他喊了一声爹。
那人没有回头。
醒来时,天刚泛白。残灯只剩一点豆火,老者已经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白纸灯笼和一把短锄。
“走。”
萧彻披上旧羊皮袄,跟着出祠。
荒祠后是一片乱葬岗。雪薄,冻土黑,坟包一座挨一座,大多没有碑。有的插半截木枪,有的压一只破陶碗,还有的坟头被野狗刨开,露出烂棺木。
最东边有座新坟。
坟前插着一张断弓,弓臂比供桌上那张短了一截,木刺上凝着旧血。
萧彻脚步停住。
老者道:“这不是你爹。昨夜你抱着断弓昏在雪地里,我不敢动松林坡的坟,只把你拖进祠。这里埋的是守岭的老弓手周福,死在北坡口,身上还压着两个匪卒。”
萧彻走过去,跪下,膝盖压在冻土上。他伸手摸了摸断弓,指腹被木刺扎破,血珠一下冒出来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风吹过乱葬岗,纸钱灰贴着雪面滚。
过了许久,他才起身:“这里埋了多少人?”
“我来荒祠那年,只有十七座。”老者提着灯往前走,“如今三百余座。有名的刻木牌,无名的插铁片。兵卒、货郎、逃荒妇人、被仙门斗法震死的路人,都有。”
他在一座塌坟前停下。
坟土外露着半截剑柄,缠绳烂成黑褐色。
“伸手。”
萧彻看着那柄残剑:“拔出来?”
“碰。”
他蹲下去,指尖刚碰到剑柄,耳边风声骤然断了。
眼前的乱葬岗消失。
他站在一条北道上,雪没过脚踝。几辆翻倒的货车横在沟边,盐袋破开,白雪里混着白盐。一个戴破毡帽的货郎抱着木箱往前爬,身后拖出长长一道血。
持刀的汉子追上来,踩住他的手背。
“钱在哪?”
货郎牙关打颤:“给我留一包药……青河镇我娘……”
汉子笑了一声,刀尖往下一送。
萧彻闻到血味。
货郎的眼珠死死盯着他,嘴唇发紫:“送药……求你……”
雪地忽然裂开,无数只手从下面伸出来,抓住萧彻的手腕、脚踝、衣领。哭声、骂声、喊声全挤进他的脑子。
“我的头在河里。”
“门还锁着,我孙儿在里面。”
“替我回家。”
“杀了他!”
“杀啊!”
那些声音贴着骨头刮。萧彻胸口空掉的骨位一阵剧痛,像有烧红的铁钉往里钉。他想松手,手指却像和残剑长在一起。
一张没有皮的脸凑到他眼前。
“你既然能听见,就替我死。”
萧彻眼前发黑,血气冲上喉咙。
“看着锄柄!”
老者的声音劈进来。
短锄横在萧彻手腕和残剑之间,锄柄上一道暗红印记亮起。那几只抓住他的手被火烫了似的松开,雪地寸寸碎裂。
萧彻猛地回神,偏头呕出一口血。
血落在坟前,黑红一片。
他仍跪着,胸口起伏,左手抖得抬不起来。空骨位像被钝刀来回磨,眼前一阵阵发白。
老者收回短锄:“应了没有?”
萧彻咬牙:“没有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货郎陈三。景和九年冬,押盐过雁回岭北道,遇匪。他要把药送去青河镇,给他娘。”
老者眼里掠过一丝微光。
他弯腰,从坟边枯草下拖出一个油布包。包裹外层已经朽了,里面有几包药材,纸角被血浸硬。
“他死后第三日,我在沟底捡到的。”老者道,“雪封山,路断了半个月。等我绕到青河镇,他娘已经病死在床上,手边还放着空药碗。”
萧彻看着油布包,喉咙发堵。
“不是记下就能做到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老者把油布包放回坟前,用一块石头压住。
“死人的话,不是拿来让你把自己填进去的。你听一百句,未必能还一句。若句句都应,你活不过十七岁。”
萧彻抹去嘴角血迹:“那为什么还要听?”
老者没有答,只提灯往荒祠走。
回到祠中,他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旧木匣。木匣没有漆,铜锁锈死。老者用短锄一敲,锁扣落地。
匣里放着一册薄书。
封皮黑硬,像旧皮又像晒干的树皮,上面没有书名,只有许多被指甲磨出的浅痕。
“问天录。”老者说。
萧彻抬头。
老者翻开枯黄,上面没有字。他拿针在指尖刺了一下,血珠落下,没有渗开,只顺着纸纹慢慢游动,很快凝成一行小字。
景和九年冬,货郎陈三,青河镇人,遇匪死于雁回岭北道,药未达,母未见。
字迹淡得像雾,转眼沉进纸里。
萧彻伸手去碰,指尖一片冰凉。
“它能寻人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让他还魂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告诉我仇人在哪?”
“只能记下亡者未了之言。”老者看着他,“姓名、死因、遗物、地点,若亡者知道,它便记。它不出剑,不断生死,不改命。你若把它当成仙门法宝,迟早死在这东西上。”
萧彻盯着空白纸页:“记下来有什么用?”
“让人知道他来过。”老者道,“也提醒你,哪些仇还在害人,哪些愿已经来不及。”
他把问天录合上,推到萧彻面前。
“再试一次?”
萧彻胸口还在疼,左眼也跳得厉害。他想起方才雪下那些手,掌心发冷。可他还是点头。
老者没有让他碰旧剑,只把无名孤剑用黑布裹住,提在手里。
“去岗西。”
岗西有一座新坟,土盖得很浅。坟头压着半只烧黑的长命锁,旁边露着一只小布鞋。
鞋尖绣了一只黑狗,针脚粗,绣得歪歪扭扭。
萧彻的呼吸一下停住。
那是狗蛋的鞋。
狗蛋七岁,住村西头,昨日还追在他身后,要他用木头削剑。屠村后,萧彻在雪坡上醒来,只看见村里起火。
老者道:“我在槐树下捡到他,尸身烧坏了。荒祠棺木不够,只能先盖浅土。你若不听,我今日就把土添厚。”
萧彻蹲下,手抖了很久,才按上那堆新土。
寒意入体。
他看见一口水缸。
狗蛋缩在缸后,怀里抱着半块麦饼,嘴唇咬出了血。门外脚步杂乱,有人哭着跑过,紧接着是剑刃入肉的声音。
一双白靴停在缸前。
靴侧挂着银色剑穗,穗上系一枚玉牌。玉牌背面有云纹,正面被衣袖遮住。
狗蛋抬头。
白衣人俯身,声音隔着水,听不真切。孩子眼里全是泪,轻轻喊了一声阿姐。
剑光落下。
麦饼滚进灰里。
萧彻胸口像被重锤砸中,眼前血色翻涌。那不是陈三坟里的怨潮,孩子的念很轻,轻得像灶膛里一点火星。
火星没有骂声。
只有冷。
“阿姐……冷……”
画面忽然一转。
村口柴堆后,狗蛋趴在雪地里,半边脸被火烤得发烫。他看见几个白衣人往北走,雪地上摆着三口长木箱。
箱子打开,里面铺红布。
一块块莹白的骨头被放进去。有人拿朱笔在木牌上记数。
“剑骨货七枚。”
“废根丢了。”
“带去岭北废驿清点,日落前送玄天宗坛下,莫误神谕。”
另一个声音不耐烦:“一个村童也补不齐货,留着做什么?”
剑光亮起。
画面碎了。
萧彻猛地睁眼,嘴角又淌出血。他的左眼像针扎,耳边嗡鸣不断,胸口空掉的骨位抽得他半边身子发麻。
老者扶住他:“说。”
“白衣人没走远。”萧彻喘着气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,“他们在岭北废驿。三口木箱,七枚剑骨。日落前送去玄天宗坛下。”
老者的脸色沉下去。
萧彻伸手去抓地上的无名剑。黑布被他扯落半截,灰暗剑身刚碰到掌心,祠后乱葬岗便有几座坟同时震了一下。
他的手立刻被老者按住。
“你去不了。”
“他们剜了我的骨,杀了我爹,烧了村子。”萧彻眼睛发红,“现在就在岭北。”
“所以他们更怕有人追。”老者道,“能从活人身上取剑骨的人,至少炼气有成。你现在拔剑,连一剑都借不完整,只会死在废驿外。”
萧彻手背青筋绷起。
老者看着他:“你若死了,陈三的话没人送,狗蛋的阿姐也不知道弟弟在找她。七枚剑骨进了玄天宗坛,再没人能追回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浇得萧彻手指一僵。
供祠外,天色已经偏西。
岭北方向,一只乌鸦从枯树上惊起,哑叫着掠过雪坡。废驿的断墙在暮色里露出半截,墙后隐约有白光一闪。
萧彻握着无名剑的手没有松,血顺着剑身裂纹一点点渗进去。
剑身轻轻震了一下。
像有个孩子,在黑暗里低声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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