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人心
京城的大火烧了一夜。
到天亮时,北城的几条街巷已经化为了灰烬。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着,瓦片碎了一地,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。百姓们聚集在废墟前,有人哭,有人骂,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。这座天子脚下的城池,已经很多年没有遭过这样的灾了。
邱莹莹站在一处断墙前,身上的血衣还没来得及换。她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街巷,脸色沉得像北境的雪天。
“损失怎么样?”她问。
身旁的京城府尹满头大汗地翻着簿册,战战兢兢地回话:“回将军,北城被烧了七条街巷,民房损毁两百多间,粮铺、布庄、客栈都有波及。好在昨夜将军提前让人疏散,百姓大多跑了出来,只伤了三十多人,死了七个。多是年老体弱跑不动的。”
邱莹莹闭了闭眼。七条街巷,两百多间房。赫连铭的这场大火,几乎毁掉了京城北面的半边市集。
“从西郊大营调人过来,帮忙清理废墟。死伤百姓的抚恤,让户部优先安排。住处的安置也要跟上。天气冷了,不能让人冻死。”邱莹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府尹连连应声,躬身退下。
沈清辞就站在她身后。他肩上还绑着绷带,外面披着一件深色斗篷,脸色虽然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昨夜他和邱莹莹一起回到将军府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邱莹莹不肯休息,直接带着人出去查看城中的损失。沈清辞不放心,也跟了过来。
“妻主,你该回去换身衣裳了。”沈清辞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。
邱莹莹看了自己一眼。的确狼狈得不像话。满身的血和灰,战袍上也烧了好几个洞。
“你也该休息了。”邱莹莹说,“伤还没好,跟着我瞎跑什么。”
“我要是能拦得住你,就不会在这里了。”沈清辞说得轻描淡写,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固执的温存。
邱莹莹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她伸手帮他拢了拢斗篷,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。两个人站在断壁残垣之间,周围是忙碌的士兵和哭泣的百姓。明明满目疮痍,可他们之间的这个小动作,却让彼此心里都安定了许多。
回将军府的路上,邱莹莹向沈清辞问起了昨夜的情况。沈清辞把阿桃如何拿着玉佩去西郊大营调兵、如何让陈副将封锁北城出口的事简略说了。邱莹莹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“若没有你那一手,昨晚的乱子还要更大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从车帘的缝隙望出去,落在街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。那妇人正蹲在废墟旁翻找着什么,怀里的孩子裹着一条破毯子,小脸被风吹得通红。
“妻主,赫连铭这一走,短时间内不会再回京城了。但她在北境还有兵力。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。”沈清辞说。
邱莹莹“嗯”了一声,靠在车壁上,似在沉思。
“晋王倒了,可晋王的余党还没有除干净。朝中那些被她收买过的人,现在都躲在暗处观望。若这个时候对北境的战事松懈了,等赫连铭卷土重来,内外一夹,局面会比今天更糟。”沈清辞继续说。他的语速不快,但思路极为清晰,“而且,陛下还未醒。朝中没有主心骨,时间长了,那些墙头草又会生出别的心思。”
邱莹莹转头看着他,眼里带着几分玩味:“你是不是已经有了章程?”
沈清辞抿了抿嘴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他昨夜在等邱莹莹回来时,就着烛火写的。邱莹莹接过去展开,一看之下,眉头渐渐锁紧。
纸上列着几件事:第一,以女帝名义发一道安民诏,稳定京城人心;第二,将晋王谋逆的证据整理成册,分发给京中三品以上官员,让那些骑墙之人自己选边;第三,调动北境兵力,在赫连铭北逃路线上的几处要道设卡拦截;第四,在城中清查晋王余党,特别是和北狄有勾连的商路暗线。
每一条后面都写了详细的实施要点和需要注意的人。
邱莹莹看完,沉默了许久。她把纸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沈清辞,你若是女子,这大夏的相位怕是都装不下你。”
沈清辞轻笑了一声:“我可不想当什么宰相。只要妻主能少受些累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邱莹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,指腹在他耳后轻轻打了个圈。他的耳垂软软的,凉凉的,像一块上好的玉。沈清辞被她捏得脸上一红,却没有躲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邱莹莹说,“不过安民诏不能以陛下的名义。陛下还没醒,谁替她下诏都名不正言不顺。以我的名义发一道告示,就说京城乱局已定,晋王谋逆事败,北狄刺客正在追捕之中。城中百姓勿要慌乱,官府会逐条街巷清点损失、发放抚恤。”
沈清辞点头:“也好。妻主在军中威望高,京中百姓虽然怕你,但也信你。”
邱莹莹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她在京城百姓眼中确实是个杀神般的存在。可如今这个杀神要做的,是安定人心的事。世事大概就是这么有趣。
回到将军府,邱莹莹先让人备了热水,痛痛快快洗了个澡。沈清辞也洗了,不过他右肩有伤,不能沾水,只能让阿桃用湿帕子帮忙擦了擦。等两个人换好衣裳出来,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早膳。
邱莹莹三两下吃完,便去了前院书房。沈清辞没有跟着,而是去了后院的小佛堂。自从父亲出事之后,他每天都会去佛堂里静坐片刻。以前是为了祈福,现在更多是为了让自己静下来。外面的风云再大,他也不乱了。
小佛堂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,香案上点着三支檀香。沈清辞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目默念。阿桃守在门外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,沈清辞才从佛堂里出来。他刚走到廊下,就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来,朝阿桃低声说了几句。阿桃听完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公子,顾侧君来了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顾青梧。这段时间他几乎把这个人忘了。从北境回京之后,京中乱成一片,将军府被围,沈清辞重伤,顾青梧在府中一直安安静静地待着,既没有添乱,也没有露过面。如今风波初定,她忽然来了。
“请她到花厅奉茶。”沈清辞说。
花厅里,顾青梧坐在下首,手里端着一杯清茶,垂着眼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站了起来。
“正君。”她行了一礼,身姿依旧清瘦优雅,只是脸上多了些憔悴。
“顾侧君不必多礼。”沈清辞在主位坐下,摆手让她坐。
顾青梧坐下后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沈清辞也不催,端起茶盏,安静地等着。
“正君,今日我来,是想求您一件事。”顾青梧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。
沈清辞放下茶盏: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求将军,放我出府。”顾青梧说。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这倒不意外。顾青梧在将军府三年,没有得到过邱莹莹的一次正眼。如今京中大变,将军府也再不是从前的将军府。她一个无所出的侧君,留在府中除了尴尬,再无别的意义。
“你想好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顾青梧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,“我今年二十四岁了。在府中蹉跎了三年,如今将军身边有了正君,我在这里,只会让彼此都不自在。若是正君愿意替我在将军面前说句话,放我出去,我顾青梧这辈子都感念您的恩情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心里生不出半分不满。顾青梧从头到尾都没有争过什么,和邱莹莹之间清清白白。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子,如今想自己做一回主,他没有道理不成全。
“你可有什么打算?”沈清辞问。
“我父亲在并州老家还有几亩薄田,我想回去看看。若是能开个小铺子,做点小生意,也是不错的。”顾青梧说这话时,眼睛里透出些微光,带着对未来的向往。
沈清辞点点头:“好。将军那里,我去说。你且先回去等消息。等将军忙完了手头的事,会给你一个章程。”
顾青梧起身,郑重地朝他行了个大礼。她走到门口时,又转过身来,轻声道:“正君,有句话我憋了三年,今日一并说了。将军从前冷落你,是她的不是。但如今她眼里只有你。你要好好的,守着她。这世道,能遇到一个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,太不容易了。”
沈清辞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我记下了。也愿你往后,能遇到把你放在心上的人。”
顾青梧笑了笑,转身离去。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像一棵终于可以自由生长的树。
当天午后,沈清辞去了书房,把顾青梧的请求告诉了邱莹莹。邱莹莹正在批阅公文,闻言放下笔来,表情说不上惊讶。
“她倒是个明白人。”邱莹莹说,“我原本也打算过几日和她说清楚。她既然主动提了,反倒省事。你让人替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,另外把并州那边的产业拨两间铺子给她。她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,往后若有什么难处,将军府也能帮衬一二。”
沈清辞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妻主,顾侧君出府的事,若按律需到宗正寺备案。如今朝中正乱,这事情还是缓几日再办为好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邱莹莹朝他招了招手,“过来,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沈清辞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去。案上放着一份刚刚拆开的密报。密报是赵轻眉的人发回来的,说赫连铭已经出了大夏国境,朝北狄草原深处遁去。但令人意外的是,她没有回大青山王庭,而是带着那几十个死士,朝西北方向走了。
西北方向。那里是西戎的地盘。赫连铭一个北狄军师,逃去了西戎。
“她想干什么?”沈清辞皱起眉。
“西戎这些年被我们和北狄夹在中间,实力最弱。可西戎人擅长守城,尤其是他们的山城,易守难攻。赫连铭选了西北,应该是想借助西戎的势力另起炉灶。”邱莹莹说,“也有可能是想勾结西戎,从西面给大夏施压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,道:“西戎人和北狄人向来不和。赫连铭敢去西戎,说明她手里一定有西戎想要的东西。也许是北狄的兵力部署,也许是她在中原弄到的情报。无论哪种,对我们都是个麻烦。”
邱莹莹点头。赫连铭这样的人物,只要还活着,无论去到哪里,都是大夏的心腹大患。可她追不上,也不能分兵追。大夏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,不是穷兵黩武。
“先让她在草原上跑一阵子。”邱莹莹说,“等朝中局势彻底稳下来,再派人去西北查探。她赫连铭能藏一时,藏不了一辈子。”
沈清辞点头,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。他看见她额角新添的那道伤,已经结了细密的痂,像一道浅粉色的细线隐在发丝间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。
“早不疼了。”邱莹莹偏过头,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。
她的这个动作让沈清辞有些恍神。他想起昨夜她站在旷野里,浑身浴血的模样。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的身体里藏着两个灵魂。一个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玉面阎罗,另一个是只在他面前才有的柔软与温存。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,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着。
“妻主,”他忽然说,“等这些事都了了,我们去城外看晚霞吧。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。”
邱莹莹抬起头看他,眼里带着笑:“好。事情了了就去。带上两壶酒,一些点心,看个够。”
沈清辞俯下身,在她唇上轻轻一吻。
“我等着。”
晋王的案子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彻底清查完毕。赵晗在大牢里撑了三天,终究还是没挺过去。晋王赫连衡则以谋逆、通敌、弑君未遂等数罪并罚,被幽禁在宗人府,等待女帝醒后亲自处置。她手下牵扯出来的官员多达二十余人,有当朝二品的大员,也有不起眼的小吏。这些人被一一问罪,抄家的抄家,流放的流放。京城的天,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擦洗了一遍。
这期间,沈清辞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。他的箭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,只是右肩还不能使大力。他开始在邱莹莹的书房里帮忙处理文书,有时也会替她拟写奏折。起初邱莹莹还有些犹豫,怕他累着。后来发现他做得又快又好,索性把大半的文案差事都丢给了他。
这日,沈清辞正伏在案前整理一份兵马调动的名册,管家来报,说宫中派了人来,请邱将军入宫。来的是女帝身边的一个老女官,姓柳,就是宫变那夜拼命守着女帝的那位。
邱莹莹入宫去了。沈清辞便一个人在书房里继续做事。到了傍晚,邱莹莹回来了。她的脸色有些奇怪,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迎上去。
邱莹莹脱了外袍,坐下灌了口茶:“陛下醒了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喜:“真的?太好了。”
“嗯。柳女官说,陛下前日夜间睁了眼,虽然还不能下床,但已经能说话。她清醒后第一件事,就是问你在哪里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:“问我?”
邱莹莹点头:“她听柳女官讲了这些时日的事,知道了你在将军府守门的事,也听说了你在雁门关献计破敌的事。她想见你。”
沈清辞有些不知所措。女帝刚刚醒来,朝中千头万绪,她却要见他。这其中的意味,沈清辞不太敢深想。
“我……什么时候入宫?”他问。
“明日。我陪你去。”邱莹莹说,“大概是好事。她若问你想要什么,你尽管说。我就是抢,也替你抢回来。”
沈清辞被她这话逗笑了,心里的紧张散了几分。他走到邱莹莹身后,从后面环住她的腰,把下巴搁在她肩上。
“我想要的,已经都在身边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邱莹莹偏过头,在他耳边低笑了一声。那声音又轻又暖,像初春的风。
(第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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