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封卿
入宫这日,天朗气清。
沈清辞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竹叶纹,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,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氅。邱莹莹亲手帮他束的发,用的还是那支白玉簪。他整个人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,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般。
“我家辞儿真好看。”邱莹莹站在他面前,替他正了正衣襟,目光从发梢一路滑到下巴,怎么都看不够似的。
沈清辞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轻推了她一下:“该出门了,再磨蹭天都晚了。”
邱莹莹笑了,牵起他的手往外走。两人上了马车,朝皇城驶去。一路上沈清辞坐得端端正正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,像是在拼命压制着某种紧张。邱莹莹看在眼里,把他的一只手捞过来,拢在自己手心里。
“不用怕。陛下又不是老虎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清辞说,“就是有些……不真实。以前连宫宴都只能坐在最末席的人,如今却要单独面圣了。”
邱莹莹捏了捏他的手指:“你如今是镇国将军的正君,是我的军师,还替陛下守过京城。论功,比朝堂上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。这宫,你配进。”
沈清辞弯了弯唇,反握住她的手。
入宫之后,柳女官在宫门处候着,领着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,朝女帝的寝宫走去。宫里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,只有几处偏殿还留着未干的灰泥。来往的宫人见了邱莹莹和沈清辞,都远远地行礼,恭谨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。
寝宫外站着几个太医,正低声商议着什么。见柳女官领人过来,都纷纷退到一旁。柳女官推开殿门,朝里面轻声道:“陛下,邱将军和沈正君到了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女帝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,有些低弱,但比沈清辞想象中要清亮。
殿内焚着药香,混着暖炭的气味。女帝半靠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明黄色的锦被,脸色苍白,两颊微微凹陷,但一双眼睛还是十分有神。她的发已经散着,没有戴冠,只簪着一支素银步摇。比起沈清辞印象中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,此刻的女帝更像一个病中的女人,温和而疲倦。
“臣邱莹莹,携正君沈清辞,参见陛下。”邱莹莹跪下,沈清辞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“起来吧。”女帝抬了抬手,“赐座。”
两人谢恩落座。女帝的目光先落在邱莹莹身上,上下打量了几眼,叹了口气:“你瘦了不少。北境和京城接连两场大乱,辛苦你了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邱莹莹道。
女帝笑了笑,又看向沈清辞。她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很久,带着一种审视,又带着几分欣慰。
“沈正君,朕听柳女官说,雁门关被围那日,是你带着全城的男子上城守的。将军府遇袭时,也是你挡在内院门前,护着你父亲。朕没有听错吧?”
沈清辞忙道:“都是臣应该做的。雁门关能守住,靠的是守城的将士和百姓。将军府内院能保住,也全仗赵轻眉赵副将和府中亲卫拼死护卫。臣不过是尽了本分,不敢居功。”
女帝轻轻摇了摇头:“该是你的,就是你的。邱莹莹看人的眼光,朕是信得过的。她肯让你做她的军师,就说明你有这个才能。北境送来的军报,朕已经看过了。你的几个献策,很不简单。尤其是胡杨林设伏一役,连朕看了都觉得后生可畏。”
沈清辞的耳尖有些发热,低头道:“陛下过誉了。”
女帝却不想让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。她缓缓道:“这大夏以女子为尊,男子不得入仕,是祖宗的规矩。可祖宗的规矩,也曾有过变通。朕不知道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多久。经过此番大乱,朕想明白了很多事。其中一件,就是不能再让有才之人被陈规束缚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,心跳骤然加快。邱莹莹也微微坐直了身子。
女帝朝柳女官使了个眼色。柳女官捧着一个金漆的托盘走上前来,托盘上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
“沈清辞。”女帝的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庄重,“朕今日破例,封你为北境参军,秩同四品。随镇国将军参领军务,辅佐边防。你不必改籍,也不必入朝列班,只是朕要你以这个身份,名正言顺地站在邱将军身边。”
沈清辞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住了一样,说不出话来。北境参军,四品军职。自大夏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男子受此封赠。
“还不谢恩?”邱莹莹低声提醒。
沈清辞回过神来,连忙起身跪下,重重叩首:“臣沈清辞,谢陛下隆恩!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难以自已的激动。邱莹莹在旁边看着,眼底也泛起了热意。她想起上一世,他满腹经纶却被困于内宅,至死都是个不被她看见的“沈氏”。而这一世,他不仅站到了她身边,还得到了天下最尊贵之人的认可。
女帝看着他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起来吧。你父亲沈太傅,也为你高兴。他方才还在偏殿喝药,说你总算没有白费他那几箱书。”
沈清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他父亲在宫中养病,他们父子已经好几日没见了。此刻听说父亲也知道了他受封的消息,他的心里又酸又暖。
“陛下,臣父他……”沈清辞欲言又止。
女帝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:“沈太傅的身子,太医正在调养。他那晚虽然受了惊,但并未伤及根本。只是他到底上了年纪,需要好生养些时日。你就让他安心住在宫里吧。”
沈清辞连忙谢恩。
从寝宫出来后,沈清辞整个人还有些恍惚。他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邱莹莹走在他身侧,也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。
两人走出宫门,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后,邱莹莹才笑着伸出手,刮了下他的鼻尖:“沈参军,以后在军中见了我,可要记得行礼。”
沈清辞被她这一下弄得回过神来,脸颊涨得通红:“我、我……”
邱莹莹哈哈大笑,把他往怀里一拽。沈清辞猝不及防,整个人倒在她身上,手里的绢帛差点掉了。邱莹莹眼疾手快地替他接住,塞回他怀里。
“逗你的。”她低头看着他,眼里满是温柔,“我的沈参军,以后请多多指教。”
沈清辞仰着脸看她,眼眶还有些泛红。他忽然伸出双手,捧住邱莹莹的脸,主动吻了上去。
这个吻和以往都不一样。他吻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惊惶、委屈、感动和爱意全部倾泻出来。邱莹莹被他吻得有些措手不及,但很快便扣住了他的后颈,加深了这个吻。
车马辘辘,穿过长街。车内的两个人却像与世隔绝了一般,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狂烈的心跳。
回到将军府后,沈清辞被封官的事很快就在府中传开了。阿桃笑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自家公子如今也是吃皇粮的了。厨房张婶更是喜气洋洋地张罗了一桌子菜,说是要给“沈参军”庆贺。
晚饭时,沈清辞陪着邱莹莹喝了几杯酒。他不胜酒力,才两杯下去,脸上就泛起了红晕。邱莹莹倒是海量,一个人喝了半壶还面不改色。
“以后在军中,不能再叫你正君了。”邱莹莹歪着头看他,眼里带着促狭,“得叫沈参军。多有面子。”
沈清辞有些羞赧地瞪了她一眼:“你少取笑我。陛下封我做参军,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。”
“错了。”邱莹莹收敛了笑意,认真道,“这是你自己挣来的。若不是你有真本事,陛下不会开这个先例。大夏开国以来,你可是第一个男参军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道:“那以后我会更努力的。不能给你丢人。”
邱莹莹伸出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你已经很给我长脸了。这满京城,谁家正君能像你一样上阵杀敌、献计守城?以后莫说是一个参军,就是再大的官,你邱莹莹的夫郎也担得起。”
沈清辞笑了,眉眼舒展,像三月的春山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清辞正式以“北境参军”的身份投入了公务。他每天和邱莹莹一起出入军营,协助她处理北境的军务。虽说男子入军营仍会引来一些老将的侧目,但沈清辞凭本事站住了脚。他整理的军报条理清晰,分析的敌情准确到位,写的条陈连邱莹莹都挑不出毛病。
几次军议之后,原本对他还持观望态度的将领们,渐渐也放下了成见。石砀更是直接在军议上拍桌子:“沈参军的脑子,抵得上我们这些粗人加在一起。将军,以后军报让他看。我老石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!”
众人大笑。邱莹莹看向沈清辞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。
沈清辞坐在下首,面上不动声色,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片。
这天傍晚,邱莹莹处理完公务,带着沈清辞出了城。
“去哪?”沈清辞问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邱莹莹朝他勾了勾唇角,一夹马腹,率先冲了出去。沈清辞连忙策马跟上。他的骑术已经娴熟了许多,虽然右肩还有些不灵便,但骑马已经没什么问题了。
两人骑着马,一前一后朝城南的青石岭奔去。城外的官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,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红色。夜煞跑得快,邱莹莹不时放慢速度等一等沈清辞。两人就这样跑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青石岭半山腰的一处平台。
沈清辞勒住马,抬眼望去。那一瞬间,他屏住了呼吸。
整座山谷都被晚霞浸染了。红色、金色、紫色交叠在一起,像谁把颜料泼满了天边。远处的群山如黛,山脚下的河流闪着细碎的金光。归鸟从林间飞起,呼啦啦地掠过天空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松脂和野菊的清香。
“好看吗?”邱莹莹下了马,走到他身边。
沈清辞点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。”
邱莹莹在山崖边铺了块毡布,拉着他坐下。她拿出带来的酒壶和几样点心,摆在一旁。沈清辞捧着酒壶喝了一口,被烈酒辣得眯起眼睛。邱莹莹笑起来,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他身上。
“你的那个北境星空,我还没看到呢。”沈清辞靠在她的肩头,轻轻地说,“等这边的事都了结了,你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等赫连铭的事了结,我带你去北境最高的那座山头。那里的星空,比雁门关看到的还要亮上十倍。”邱莹莹说。
沈清辞闭了闭眼,像是已经在想象那片星空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靠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,晚霞的颜色从浓烈慢慢转淡,最后只剩下天边一道浅紫色的余痕。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,先是几颗最亮的,接着越来越多,直到满天都是。
“妻主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赫连铭还会回来吗?”
邱莹莹沉默了一瞬:“会。她那样的人,只要还没死,就一定还会回来。她不只是为了北狄。她是为了证明自己。她能输,但不会服输。”
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:“那等她回来的时候,你要更小心。我总觉得,她对你有一种……执念。”
邱莹莹偏过头看他:“吃醋了?”
沈清辞摇头:“不是那种执念。是棋逢对手的那种。她欣赏你,所以更想打败你。”
邱莹莹“啧”了一声,伸手揽住他的肩:“我管她是欣赏还是记恨。只要她敢回来,我就不会让她再跑了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。他抬起头,望着头顶的星空。夜风轻轻吹着,他肩上披着她的斗篷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。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很平静。就像风浪过后的海面,虽然还带着潮声,却已经不会再吞噬人了。
“妻主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。”
邱莹莹低头看着他,眸光比星空还深。
“时间不会停。”她说,“但我会一直陪着你。走到哪里都算数。”
沈清辞笑了,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。
远处,京城的方向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,像地上的另一片星空。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半山腰上,靠在一起,像两座永不分离的山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邱莹莹感觉到肩头的人呼吸渐渐均匀了。她低头一看,沈清辞已经睡着了。他的睫毛在星光下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,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邱莹莹没有动。她就那么坐着,让他在自己肩上安睡。夜风轻拂,星光落在他们身上,像为他们披了一层银色的轻纱。
她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风雪夜。那时他满身是血,隔着牢门对她说,清辞不怕死,只怕你清白有瑕。
如今他活着。她也活着。他成了她的军师,她封了他的官。他们一起守过城,一起追过敌,一起看过这漫天星空。
重生一世,她要的,不过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邱莹莹低下头,在沈清辞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
她知道,风雨还会来。但只要沈清辞还在她身边,她便无惧。
(第十七章完)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