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春信
日子在将军府里慢慢恢复了从前的模样。
沈清辞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,才算大好。这一个月里,邱莹莹几乎把所有的军务都搬进了听雪轩。沈清辞半靠在软榻上看军报,她便坐在榻旁处理公文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也不说话,只是笑一笑,便又低头忙活去了。阿桃说,自家公子和将军的日子,如今过得比那蜜罐子还甜。就是苦了那些来回事的将领,每次进听雪轩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惊扰了沈参军养伤。
邱莹莹回京后,朝廷论功行赏。那日朝会上,女帝当众宣诏,加封邱莹莹为镇北大将军,赐金印紫绶,领北境三州兵马。沈清辞则被正式任命为北境参军,秩四品,随军参赞军务。这是大夏开国以来第一个以男子之身领受军职的人。朝堂上下虽有微词,但碍于邱莹莹的赫赫战功和女帝的坚决态度,没人敢在明面上多说什么。邱莹莹站在武官列中,听着礼官念出沈清辞的名字时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回到府中,沈清辞正站在梅树下。他换了一身新做的参军官服,深蓝色的袍子配着银色腰带,腰侧还挂着一柄女帝御赐的短剑。邱莹莹远远看着他,只觉得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,比任何朝服都要合适。
“沈参军。”她笑着走过去,故意拱手行了个礼。
沈清辞转身,看见她,眉眼顿时弯了起来。他学着她的样子回了一礼:“邱大将军。”
两个人对着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,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邱莹莹牵过他的手,把人带进屋里,按在炭火盆旁坐下。她上下打量着他,眼中尽是赞许。
“这身衣裳好看。比我第一次见你穿喜服还好看。”
沈清辞耳尖微红:“尽胡说。这身是官服,哪能跟喜服比。”
“我说好看就好看。”邱莹莹理直气壮。她伸手给他正了正领口,又拍拍他的肩,“北境参军沈清辞,往后这大夏的北疆,有我一半,就有你一半。”
沈清辞抬头看着她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他还记得当初在京城将军府的后院里,他连她的书房都不敢随便进。如今他却穿上这身参军官服,成了能与她比肩共事的人。这一切像梦一样。可眼前的人那么真实,她的手就搭在自己肩上,带着掌心的温度。
“妻主,谢谢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邱莹莹挑了下眉:“谢我什么?这是你自己挣来的。没听陛下说吗?沈参军在雁门关、胡杨林两战之中,皆有献策之功。不是我替你讨的,是你该得的。”
沈清辞轻轻笑了笑,靠进她怀里。炭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,亲密得像永远不会分开。
开春之后,北境的军报送得愈发频繁了。
赫连铭的残部在草原上流窜,和西戎的边境摩擦也时断时续。但大夏的边防已经稳住,西郊大营的援军重新部署到位,雁门关和周边城防也都换上了邱莹莹信得过的将领。女帝的身体一日日好转,已经能视朝听政。沈太傅也被接回了沈府静养,沈清辞每隔几日便去探望一次,父子的关系比从前更亲近了许多。
这一日,邱莹莹和沈清辞正在书房里议事。外头忽然来报,说赵轻罗求见。赵轻罗如今已经升了千骑尉,负责京西一带的巡防。她带来一个消息:有人在京西的官道上截获了一辆可疑的马车。车里除了一批西域药材之外,还藏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北狄人。那人口中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。
“是苏至。”沈清辞放下手里的文书,目光清亮,“赫连铭一定还没有死心。她派苏至回来,是想要重新接上京中的暗线。或者,是为了其他的事情。”
邱莹莹问赵轻罗:“那苏至现在何处?”
“回将军,人已经关在西郊大营。卑职已经让人严加看管,没有将军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“好。我和参军亲自去审。”邱莹莹起身,拿过披风。
沈清辞也跟着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邱莹莹身边,低声道:“苏至能活着回京,说明赫连铭已经山穷水尽了。她把自己在京城的最后一颗棋子都用上了。”
邱莹莹唇角勾了勾:“棋子用一颗少一颗。我倒要看看,她还能撑多久。”
西郊大营。牢房。
苏至被绑在木架上,浑身上下都是伤。他的左腿已经废了,脸上被刀划了一道,从额角直到下巴,皮肉翻卷着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可他的一双眼睛还亮着,像垂死的狼,阴鸷而警觉。
邱莹莹和沈清辞走进牢房时,苏至缓缓抬起头来。他的目光先落在邱莹莹身上,然后转向沈清辞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沈清辞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是你。”
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神情平静:“苏至。户部的粮秣官。苏记茶庄的三当家。晋王的暗桩,也是赫连铭在京城的眼睛。我说的可对?”
苏至冷冷地笑了一声:“你查得很清楚。可惜没什么用。赫连军师的人已经散进了大夏的各个角落。抓了我一个,还有更多人。你以为这大夏的边境线上,就只有北狄人会打仗?只要赫连铭一声令下,京畿三城的人都会起来。”
邱莹莹在旁边冷笑:“你若说的是晋王余党,那不必费心了。晋王已经废为庶人,关在宗人府里。她的党羽杀的杀、流放的流放。现在朝中上下,没有人再敢替她卖命。”
苏至的笑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漏气:“邱将军,你太看得起朝中那帮人了。他们不是不敢,是怕了你的刀。可你的刀能杀多少人?赫连军师说过,大夏的根已经烂了。一个以女子为尊的朝廷,却容不下有才能的男人。这样的国,早晚要完。”
沈清辞忽然上前一步,抬手就给了苏至一记耳光。
这一巴掌不重,却脆得很,在牢房里格外响亮。苏至被打得头一偏,嘴角渗出血丝。沈清辞收回手,神色不变。
“大夏的根烂不烂,轮不到你来说。倒是你,一个中原人,帮着北狄人屠戮自己的同胞。像你这样的人,在哪里都是烂根。”
苏至的眼神变得阴毒起来,他像是想说什么狠话,可沈清辞没有给他机会。他转向邱莹莹,道:“妻主,此人已经废了,再问也问不出什么。但他说对了一件事——赫连铭不会甘心。她一定会再动。我建议将他的口供和线索整理成册,顺着苏记茶庄的旧线,把京中最后一片暗网挖出来。要快。”
邱莹莹点头。她对赵轻罗说:“把他看牢。只要他肯开口,什么条件都先应着。等把后头的人挖出来,再一并算账。”
赵轻罗抱拳领命。
从牢房出来,外面春风正暖。营中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邱莹莹和沈清辞并肩走过校场,士兵们见了他们,纷纷行礼。沈清辞没有再穿那身参军官服,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可他的腰背挺得很直,脚步也稳。邱莹莹侧头看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刚才打人那一巴掌,真下得去手。”
“他该打。”沈清辞道,“辱我大夏,还辱我妻主。”
邱莹莹哈哈笑出了声。她伸手勾住沈清辞的肩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:“行,我邱莹莹的男人,有脾气。”
沈清辞斜了她一眼,耳尖却红了。
回到将军府后,沈清辞便着手整理苏至的线索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邱莹莹知道他的脾性,也没拦他,只让厨房按时送饭。到了傍晚,她亲自端着一碗鸡汤去了书房。推开门,就看见沈清辞伏在案上,手里还握着一份没看完的口供,人已经睡着了。
邱莹莹放轻脚步走过去,把汤放在一旁,低头看他。他睡得很沉,眼下有些乌青。这些时日为了这些案子,他常常熬到深夜。她劝也劝过,可一说到正事,他总是比她还固执。
邱莹莹脱下外袍,轻轻盖在他肩上。又蹲下来,把他的手从案上移开,让他能枕得舒服些。沈清辞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,眉头微微蹙着。邱莹莹伸手抚平他的眉心,指尖在他眉骨上轻轻描着。
“沈清辞,别太累。”她低声说。
沈清辞似乎听见了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他的呼吸又平稳下去,像春夜的风。
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,拿起那份口供,接着看了起来。她想,他愿意帮自己扛这些事,她当然高兴。可她还是希望,这天下能快些安定下来。那样的话,他们或许真的可以过几天属于自己的日子。看看花,喝喝茶,去北境看星空。就他们两个人。
这个愿望,她从来没有变过。
入夜之后,沈清辞醒了。他睁开眼,见邱莹莹就坐在自己身边,正低头看他的笔记。他身上盖着她的外袍,带着她惯有的温度和气味。他坐起身,揉了揉眼,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“妻主”。
“醒了?”邱莹莹抬头,把热好的鸡汤推到他面前,“先喝点。饿了没有?”
沈清辞接过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邱莹莹也不催,就在旁边看他喝。等他喝完了,才说:“你那笔记写得真细致。连苏至进京后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标出来了。我已经让人去那几处地方摸排。若真有暗线,很快就能有结果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他刚睡醒,声音还有些软:“我总觉得苏至没全交代。他那种人,不会一次把底牌都亮出来。他说赫连铭的人散进了京畿三城,可能不只是吓唬我们。也许她真的在京城留了后手。”
“你怕她再烧一次京城?”邱莹莹问。
沈清辞摇头:“火烧一次,她自己也折进去那么多人。同样的招数不会用第二次。她如果在京城留了后手,只会更隐蔽。比如,在粮仓里投毒。或者,在水源里放东西。如今京城的人口比冬天时多了三成。一旦出了事,就是大乱。”
邱莹莹皱起了眉。这个猜想不是没有道理。赫连铭用毒的本事,他们已经领教过了。如果她把“眠霜”或者别的什么毒药用在京城的粮食和饮用水里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明天我让人把京城的几个大水渠和官仓全部排查一遍。”邱莹莹道,“还有,请太医院的人配些简单试毒的药水,发给城里的更夫和巡防营。宁可多费些功夫,也不能再给赫连铭可乘之机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,才熄了灯,回屋歇息。
这一夜,沈清辞睡得格外沉。邱莹莹没有睡,她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,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。赫连铭,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她胸口太久太久了。她必须彻底拔掉它。
可她知道,不能急。赫连铭已经身受重伤,短时间不可能再掀起太大的风浪。但这个人太聪明,太狠毒,稍有不慎,就会被她反咬一口。
邱莹莹翻了个身,在黑暗中凝视着沈清辞的侧脸。月光透过窗纸,落在他脸颊上。他睡得很香,嘴唇微微张着,像在做什么美梦。邱莹莹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等这一切结束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们就走。”
带你去北境。看最大的星空。
(第二十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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