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暗涌
春日渐暖,京城里的柳絮开始满城飘了。
邱莹莹站在将军府前院的廊下,看着一蓬蓬白絮从墙外飞进来,落在青石板上,像提前落了一场小雪。她伸手接了一团,刚想捏碎,就听见身后响起沈清辞的声音。
“别捏。沾到手上,待会儿又该说痒了。”
邱莹莹回过头,见沈清辞从书房里走出来。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薄衫,外面罩着同色的半臂,手里拿着一叠信笺。春光打在他身上,像是从画里裁下来的人。邱莹莹把柳絮随手一吹,走过去。
“查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沈清辞把信笺递过来:“京西那几处苏至落过脚的地方,我让赵轻罗带人蹲了三天。其中两处已经空了,只剩些不值钱的破衣烂衫。另有一处,在东城胭脂巷后面的一间小院里,还住着人。一个老妇,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。表面看是给胭脂铺做杂活的。”
邱莹莹接过信笺,边走边看:“可疑?”
“很可疑。”沈清辞跟在她身侧,“那老妇平日里深居简出,只在小院后门接送些布包。赵轻罗说她一直盯着,昨天夜里有人翻了院墙进去,天不亮又从后门离开,朝南城的方向去了。”
邱莹莹停下脚步,侧头看他:“跟到了吗?”
“赵轻罗不敢打草惊蛇。她只让两个轻功最好的跟着,跟到南城永宁坊附近就失去了踪迹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永宁坊,是以前的苏记茶庄旧址。”
苏记茶庄。邱莹莹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。京城里的暗线,绕来绕去,最后还是绕回了这个地方。苏娘子的老巢,苏至的据点,如今人去楼空,却还有人借着这废墟做文章。那里头藏着什么?
“今晚我去一趟。”邱莹莹说。
沈清辞道:“带上我。”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。他迎着日光,眉眼清朗,眼底是极为认真的神色。她没有拒绝。她知道他既然说要去,就一定会跟去。与其把他留在府里担惊受怕,不如让他与自己同去。到了这份上,他们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。
夜里,永宁坊一片漆黑。苏记茶庄原址早已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。断墙残垣在月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黑影,风从破败的门洞间穿过,发出鬼哭似的呜咽声。偶尔有野猫从瓦砾堆里窜出来,眼睛亮得像两点绿火。
邱莹莹和沈清辞从后巷翻墙而入,赵轻罗带着十来个精锐跟在后面。几人皆是一身黑衣,动作轻得像猫。邱莹莹走在最前,她的刀没有出鞘,只用手按着刀柄。沈清辞紧随其后,靴底踩在碎瓦上,发出极细微的“咔”声。邱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能跟上。
茶庄的废墟下面,居然有一条地道。
这是赵轻罗白日里发现的。她在清理废墟时注意到一块青石板有挪动过的痕迹。邱莹莹和沈清辞跟着她来到地道的入口处。石板已经被掀开了一半,露出下面一条漆黑的石阶。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若有若无的灯油味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沈清辞贴着石阶听了听,低声道,“我闻到了灯油味。还不止一盏。”
邱莹莹朝他比了个手势。赵轻罗和几个亲兵先下去探路。邱莹莹和沈清辞跟在后面,只带了一盏蒙着黑布的小灯。石阶又窄又滑,侧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。越往下走,那股灯油味就越浓。
走了大约三四十级,前面出现了一条低矮的甬道。赵轻罗在前面停住了。她回头,用极小的声音说:“将军,有人说话。”
邱莹莹屏住呼吸。果然,甬道深处传来模糊的人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楚。她慢慢抽出刀,带着人朝声音的方向摸去。甬道拐了两个弯后,尽头出现了一扇半掩的木门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,还有人影在晃动。
邱莹莹一脚踢开木门,当先冲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暗室。墙上挂着油灯,地上铺着几床发黑的被褥。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围着一只木箱在分什么东西。听见动静,他们惊得四散而逃。邱莹莹的人扑上去,很快就把人全部按在了地上。沈清辞举着灯进来,扫了一眼室内。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东西上,脸色骤然变了。
那是一堆竹管,每根都有拇指粗细。竹管里装着暗褐色的粉末,用蜡封着两头。还有几个油纸包,散在竹管旁边。沈清辞蹲下身,拿起一根竹管闻了闻,脸色白了几分。
“是毒药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有些发紧,“不是眠霜,但应该也是慢性的毒物。颜色暗褐,带苦杏仁味,像是砒霜和几种草药混合的。若投进井水里,不出一日,整个坊的百姓都会中毒。”
邱莹莹的眼神冷了下来。她看向那几个被按住的人,都是些生面孔,穿着粗布衣裳,像是城中的苦力。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,已经吓得尿了裤子。邱莹莹走到他面前,刀尖挑起他的下巴。
“说。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?要拿去做什么?”
那年轻人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利索:“是……是一个蒙着脸的女人给的。她让我们把竹管里的东西……倒进永宁坊和宣平坊的几口井里。事成之后,给我们一人十两银子。”
“那个女人叫什么?住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……真的不知道。她每回来都蒙着脸,也不跟我们多说。只说东西放好了,会有人再找我们。我、我们也是被银子逼得紧了,才、才敢做的。”
邱莹莹收刀入鞘。她和沈清辞对视一眼。宣平坊、永宁坊,都是城中人口稠密的大坊,几口井的水能供上万人饮用。若真让这些人得了手,京城一夜之间就会毒尸遍地。这一招,确实比烧城更狠。
“把人带回去,一个个单独审。”邱莹莹对赵轻罗道,“还有这些毒物,全部收好,留作物证。明日一早,你亲自带人去宣平坊和永宁坊查看水井,把靠近井口的地方全部翻一遍。我估计他们只是负责投放的小喽啰,大头还在后头。”
赵轻罗领命,带人把暗室里的东西收了个干净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他蹲在那堆竹管前,用帕子垫着,把其中一根轻轻旋开。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,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他凑近闻了闻,又用指尖沾了一点,搓了搓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砒霜。里头掺了蓖麻子粉。蓖麻子生用,能让人上吐下泻、四肢厥冷。加上砒霜的毒性,毒发极快。若分量够,几乎救不回来。”他站起来,面色冷峻,“赫连铭的人不止在京城。她们可能已经混进了附近的村子。这些东西不可能从外面带进来太多。多半是就地配制。药铺、野地、寺庙……能配药的地方太多了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:“我让人盯着京城的几个大药铺。若有人大量****和蓖麻子,立刻上报。”
沈清辞把竹管重新封好,和那堆证物放在一起。他知道,今晚抓到的人只是小鱼。真正的大鱼,还在水底游着。这条鱼什么时候会浮上来,谁也说不准。但他们已经知道了它的影子。顺着那些暗涌,总能把它堵住。
次日一早,赵轻罗带着人把宣平坊和永宁坊的水井全部查了一遍。果然,在两口井的井壁夹缝里,发现了用油布包好的毒药包。还没来得及投入水中。赵轻罗说,再晚一步,这两口井就废了。邱莹莹当即下令,以官府名义在城中开展饮水检疫。凡有井之处,都要安排专门的人看守,井水统一投放解毒药草。一时间,京城的水井旁都站了兵丁,插上了写着“官守”的小旗。百姓们不解,但见官府如此谨慎,也不敢多问。
沈清辞和邱莹莹那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。他们白天去城中各处巡查,夜里在书房里汇总各路报上来的消息。沈清辞把苏至的口供反反复复看了数十遍,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发现了端倪。苏至曾提到,赫连铭在京城有一个“供奉处”。他当时没有细说,但沈清辞根据苏至早年在户部时的差旅记录,以及苏记茶庄的货运账册,推断出那个“供奉处”很可能是城外的一处别院。那别院挂的是晋王府的牌子。晋王倒台之后,那地方被封了,但一直没有人进去搜过。
“妻主,我要去那座别院看看。”沈清辞合上账册,认真道。
邱莹莹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,闻言睁开眼: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若真是赫连铭的供奉处,说不定里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沈清辞道,“你不去,我就自己去。”
邱莹莹被他气笑了:“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?走。”
他们带了百余名亲卫,出了城北,朝晋王府别院而去。那别院建在半山腰上,周围是一片野树林。红墙绿瓦已经有些残破,门口挂着两道白色的封条。风吹过时,封条哗哗作响。邱莹莹让人把门砸开,自己带头走了进去。
别院不大,三进院子。前院正堂的桌椅倒了一地,墙上还有没揭干净的晋王府徽记。中院杂草丛生,几株老梨树长得正好,白花开了一树。后院则是一排厢房,门窗紧闭,上了锁。
邱莹莹让人把每间厢房都搜了一遍。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,只有一间像是有人住过。床铺上留着压痕,桌上放着一盏没油的灯,灯下压着一张烧掉半边的字条。沈清辞拿起字条,就着光看。那上面只残留了几个字:“……月二十八,永宁……井。”
沈清辞和邱莹莹同时抬头。这个日期,和那几个投毒小喽啰说的行动时间完全吻合。看来这里就是行动之前的联络点。赫连铭的人是在这里接头、分发毒物的。只是人已经撤走了。
“人走了。”邱莹莹沉声道,“我们扑了个空。”
沈清辞把那张残纸折好放进口袋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窗外的梨花开得盛极,白茫茫的一片,像压了满树的雪。他忽然看见窗台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,和梨花的花粉混在一起,不太起眼。
他用指尖沾了一点,凑到鼻端闻了闻。
“蓖麻子粉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有人在这里磨过药。”
邱莹莹立即拔刀,命人把别院外围全部围住。所有人再次将院子翻查了一遍。最后,一个亲兵在后院的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一条密道。密道通往山下的一个荒村。那荒村已经空了,只剩几间破屋。但村口的老槐树上,钉着一块崭新的白布条。布条上用血写着一个字。
“邱。”
邱莹莹站在树下,看着那个血红的“邱”字,眼中杀意如霜。赫连铭在向他们宣战。她明明已经重伤远遁,却还能在京城布下这样的局。这个女人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,随时会从阴影里探出头来咬人一口。
沈清辞走到她身旁,把那块白布条扯下来,扔在地上,用靴底碾了碾。
“她想逼你乱。别中她的计。”他说。
邱莹莹转过头看他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心定的沉稳。邱莹莹忽然笑了,把刀慢慢收回鞘中。
“怕什么。她再能藏,也已经露了形。”邱莹莹仰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好,明晃晃地悬在头顶,“等着吧。她总有藏不住的一天。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伸手替她掸去肩上的梨花,动作轻而温柔。
“这一天不会太远了。”他说。
邱莹莹伸手握住他的手,两人并肩走出了荒村。身后的风卷起梨花,纷纷扬扬,像一场不肯散去的雪。
(第二十五章完)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