栗粒是第二天清晨开始跑的。
她没跟任何人说,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折成四折塞进掘地鼠的壳里,又往口袋里揣了半截铅笔,就出了门。
陈砚醒的时候,桌上压着一张纸条,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:
3-1王婆,昨天收到便签,还没去。
9-4张叔,今早去的配给站,被劝回来了,说"再想想"。
12-7赵姨,已经去了,还没回来。
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重,纸都划破了。
陈砚把纸条折好,塞进胸口口袋,贴着那半张焦黑的纸片。
温知夏从里屋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稀粥。小乐跟在她脚边,左耳的晶壳还是裂的,但走起路来已经不那么晃了。它看见陈砚在看纸条,跳上桌子,用脑袋蹭了蹭那张纸。
"它昨晚没睡。"温知夏说,"一直盯着门口,像在等谁。"
陈砚摸了摸小乐的头。它的毛还是有点凉,但鼻尖已经有点温度了。
"它知道有人在怕。"
顾铁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潮气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。
"中心区那边有动静了。"
纸上是一份内部通告,标题是《关于优化基层情绪管理服务的通知》,落款是中枢情绪管理局。内容很官腔,核心就一句话:浅层飞升体验将从"自愿参与"调整为"重点人群定向推荐",各区配给站需配合完成月度指标。
"指标是多少?"陈砚问。
"每个片区每月至少二十人。"顾铁说,"滤尘巷分到三个。"
陆恪坐在角落,手里翻着那本台账。他抬头,推了推眼镜:"赵姨是第一个。"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小乐从桌子上跳下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看陈砚。
"走。"陈砚站起来。
**……**
**配给站,情绪评估室。**
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,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,头上戴着一个银色的环状设备,像一顶冰冷的冠。
赵姨坐在外面等,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,指节发白。她看见陈砚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
"小陈啊……"
"赵姨。"陈砚在她旁边坐下,"您来这儿做什么?"
赵姨没说话,只是把布袋子抱得更紧了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"我儿子……在中心区上班,三个月没回消息了。他们说,做了这个评估,就能查到他在哪个部门……"
"他们骗您的。"
赵姨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"我查过。"陈砚说,"您儿子去年就离职了,不在中心区。他们给您发便签,不是因为您儿子,是因为您一个人住,没人帮您说话。"
赵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砸在布袋子上。她没擦,只是把袋子打开,里面是一叠照片,边角都磨白了。
"我知道……我知道可能是骗我的。"她抽泣着说,"可我就是想试试……万一呢……"
评估室的门开了。
走出来的是个穿白制服的工作人员,脸上挂着和李默一模一样的标准笑容。他看见陈砚,笑容没变,只是眼神冷了一点。
"这位家属,请不要干扰评估流程。"
"她没签字。"陈砚站起来,挡在赵姨前面。
"自愿参与,不需要签字。"工作人员说,"这是中枢的惠民服务。"
"惠民?"顾铁从后面走过来,肩膀上的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嗡鸣,"上个月你们在第七区'惠民',惠死了三个人,这事中枢内部通报了吧?"
工作人员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评估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"滴"。
里面的那个人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——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银色环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很淡,像蒙了一层雾。他看了看门口的人,目光扫过赵姨,停顿了半秒,然后移开,像在看一件家具。
"评估完成。"他说,声音平稳,"情绪冗余度下降62%,效率提升预期良好。感谢中枢。"
他站起来,径直从赵姨身边走过,没有看她一眼。
赵姨张了张嘴,想喊他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手里的照片散了一地,最上面那张是她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,年轻人搂着她的肩膀,笑得灿烂。
老头走出去了,脚步很稳,没有回头。
赵姨蹲下去,一张一张捡照片,捡一张哭一声,到最后连哭声都哑了。
陈砚蹲下来帮她捡。小乐也凑过来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张合影。
"赵姨。"陈砚说,"您儿子的事,我帮您查。但您别去那个房间了。"
赵姨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点了点头。
**……**
**回404的路上,栗粒追了上来。**
她跑得气喘吁吁,掘地鼠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。
"陈律师!"她喊,"我又记了三个!还有……还有我刚才看见一个人,从评估室出来,他……他怀里掉了一张纸。"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小满怕黑,睡觉要留灯。
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。
"那个人从评估室出来之后,"栗粒说,"他走到巷口,突然蹲下来哭了。他一边哭一边摸口袋,摸出这张纸,看了很久,然后……然后他笑了。"
"笑了?"
"嗯。"栗粒点头,"不是那种标准的笑,是……是真的笑。他笑着笑着又哭了,把纸塞回怀里,走了。"
陈砚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。
"他叫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我记住了他的脸。"栗粒说,"我明天再去配给站蹲着,看他去不去第二次。"
顾铁在旁边"啧"了一声:"这孩子比我们能干。"
陆恪推了推眼镜,从包里掏出台账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想了想,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不是名字,而是一盏灯的简笔画。
"第二个残片。"他说。
**……**
**那天晚上,404的灯亮到很晚。**
栗粒没走,温知夏给她煮了一碗面,她蹲在门口吃,一边吃一边跟小乐说话。小乐趴在她脚边,尾巴轻轻晃着,左耳的晶壳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。
陈砚坐在桌边,把今天记下来的名字一个一个写进台账。
王婆,3-1。未去。残片:儿子寄回来的第一双鞋(藏床底)。
张叔,9-4。犹豫。残片:老婆走之前给他织的毛衣(还穿着)。
赵姨,12-7。去过,未通过(被顾铁搅了)。残片:儿子的照片。
未知,配给站门口。已校准,但残片触发情绪回流。残片:"小满怕黑,睡觉要留灯。"
陆恪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"那个'小满',可能是他女儿。"
"嗯。"陈砚说,"中枢能校准情绪,但校准不掉'记得'。只要那张纸还在他怀里,他就还有可能醒过来。"
温知夏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堆细碎的零件,还有一块烧焦的主板。
是小乐的。
"我试着修了一下。"她说,"晶壳补不了,但核心我加固了。它以后……可能不能再强行共情了,再反噬一次,就真的救不回来了。"
小乐抬起头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陈砚,然后轻轻"喵"了一声。
"它说它知道。"温知夏翻译。
陈砚看着小乐。小乐也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,那点星尘虽然暗淡,却很稳。
"那就别用了。"陈砚说,"除非万不得已。"
小乐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这句话。然后它跳上桌子,走到台账旁边,把爪子按在那盏简笔画的灯上。
灯没有亮。
但它按在那里,很久没有挪开。
**……**
**深夜,栗粒睡着了。**
她蜷在沙发上,掘地鼠抱在怀里,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。陈砚给她盖了件外套,走到窗边。
雨又下了。
滤尘巷的灯一盏盏暗下去,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。那些灯下,有人正在收到便签,有人正在犹豫,有人正在被一点点擦去。
但也有一些灯,亮得比平时久一点。
陈砚摸了摸口袋,那两张纸片贴在一起,一张焦黑,一张皱巴巴。
他想起李默烧剩的那句话——"我爸是全世界最好的人。"
想起那张"小满怕黑,睡觉要留灯。"
都是很笨的东西。一张纸,一句话,一双藏起来的鞋。挡不住中枢的算法,挡不住银色的环,挡不住那些标准的笑。
但它们还在。
顾铁从暗处走出来,靠在窗边,递给他一支烟。
"明天我去配给站盯着。"他说,"他们要是再敢搞定向推荐,我就把机械臂亮出来。"
"别硬来。"陈砚说,"他们正愁找不到借口。"
"那怎么办?"
陈砚看着窗外。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"继续记。"他说,"一个人一个人地记,一张纸一张纸地留。他们擦得掉情绪,擦不掉这些。等我们记够了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等我们记够了,就把这本台账,送到该送的地方去。"
顾铁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只是把烟点了,深深吸了一口。
屋里很安静。
小乐趴在台账上,左耳的晶壳在黑暗中,极轻、极轻地闪了一下。
像一盏还没熄灭的灯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