厢房那盏灯,亮了半宿。
许安生靠着墙坐了一宿,没合眼。他把明天要看的每一个病人、要开的每一张方子,在心里排了一遍又一遍。排到最后,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:这一趟回堂,不是坐堂。是抢命。
天没大亮,许安生就去敲了门。
“我要回堂取药。”隔着一道门板,他跟外头守着的衙役说,“治这病的方子、家什,都在济安堂。不让我回去,这一炷香的功夫我拿什么治?药从天上掉下来?”
衙役去回了话。不多时,锁开了。押他回去的两个衙役,一路无话。
到了济安堂门口,门板还没卸完,堂里的灯倒是先亮着。陈济安坐在柜台后头,像是坐了一宿,算盘摊在面前,一颗珠都没拨。
“县衙来的。”许安生没绕弯子,“县令家小公子,破……”他卡了一下,把这世界没有的字眼咽回去,换了个说法,“邪风入髓那种症候。全城的大夫都判了死刑。”
陈济安的手在算盘上顿住。
“你要治。”
“我要治。”
“你治得起?”
许安生沉默了一下:“治得起。但我缺一笔钱。”
他没法解释那是“分”不是“两”。老掌柜也不会懂,一个药铺,怎么会有钱也买不来的药。
陈济安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堂里的油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然后,老掌柜弯下腰,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,摸出一个小布包。洗得发白的粗布,角上磨出了毛边。他把布包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柜台上,粗糙的指尖在布包的折边上按了三下——这是他数银子的习惯,数一遍按一下,三次数完,家底全推过来。
然后他吸了口气,把布包往前一推。
“这个月的流水。三七,六十四两,一文不少。”
许安生愣住了。
“掌柜的——”
“拿去买你的药。”陈济安打断他,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,“济安堂可以倒。但老朽这块匾挂了三十一年,不能砸在‘见死不救’四个字上。”
他把布包又往前送了半寸。
“去吧。不够,柜上还有三亩田契,压当铺,还换得出现银。”
许安生喉咙里堵了一下。他没法告诉这老头,这六十四两银子,一两都换不来他今夜要的那支东西。
“够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掌柜的,够了。您信我一夜。”
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转身进了后堂。
其实这钱不是没用。清创要烈酒、要煮沸的麻布、要干净得能映人的水;退热、压惊的草药,堂里现成的未必够。他把能用的古代家什一样样挑、一样样叫周小满去备——烈酒两坛,麻布在滚水里煮透,剪刀在火上烧到发红。
而后,他坐回诊案后头,喊了第一声:
“下一个。”
济安堂这一整天,是许安生穿过来开得最满的一天。
门板还没全卸完,门口就排到了街角。
第一个来的是西街的刘老汉,咳了半个月,痰里带血丝。许安生听了肺音,开了张润肺的方子,又多嘱了两句“少抽旱烟”,老汉攥着方子,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四枚铜板放在柜台上,又犹豫了一下,多放了一枚。“许大夫,您多保重。”
【可预支额度:210】
第二个来的是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,孩子才三岁,夜里发烧不退。许安生给孩子量了体温,开了退热的方子,又教她怎么用湿毛巾物理降温。妇人连声道谢,走的时候冲他鞠了一躬——那姿态不像给大夫,像给菩萨。
第三个来的是个后生,左臂摔伤了绷着布带,说是码头上的弟兄听说许大夫厉害,特意让他来问问有没有活干。许安生笑了笑,让他去后院帮陈济安搬药。后生走后,他在方子背面写了一个“急”字,递给下一个病人——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妪,“您这方子急用,我给您包快点。”
第四个来得急。一个汉子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娃冲进来,娃烧得满脸通红,眼珠子往上翻,手脚一抽一抽的。高热惊厥。许安生一把接过孩子,侧放、解衣领、凉巾敷额,又拿指尖掐了掐人中,回头冲汉子吼:“别围着!退两步!窗户开条缝!”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孩子“哇”地哭出声来,四肢松了,汉子腿一软差点跪下。许安生没让他跪,只把方子塞他手里:“退热药按时喂,今晚别捂太厚。要是再抽,立刻抱来。”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,药钱是隔壁排队的大娘替他垫的。
【可预支额度:230】
到晌午,许安生写到第十七张方子的时候,右手小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他换左手按住右手腕,停了两息,又继续写。
来的人里,一大半是他认得的。炭毒案救回来的周家、李家;被洗手规矩保住了媳妇的那几家;方子上墙那天,攥着五文钱来抓药的老太太。王婆子天不亮就领着一帮妇人来了,往柜台上一字排开,也不全是有病,有几个是来“替许大夫凑个人气”的——她那张小本本上“手净命净”四个字还没擦干净。
“许大夫,我今儿没病。”一个抱孩子的大嫂红着脸,把铜板拍在柜台上,“我就是来……来让您看一个。”
许安生看着那三枚被攥得发亮的铜板。
“行。”他翻开脉枕,“坐下,我看看娃儿这咳嗽。”
押他回来的那两个衙役,起初还抱着水火棍立在门两边,脸绷得跟门板一样。后来见队伍越排越长,从门口一直拐过街角,两个人对看一眼,把棍子往墙上一靠,卷起袖子帮着排起队来。
他一个一个地看。问得细,开方开得慢,每一个都照规矩来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他今天不是在给人看病,他是在救炕上那个八岁的孩子,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,为什么多救一个人,他今夜凑齐那笔钱的把握就大一分。这破系统的规矩,橘零说得明白:你救的每一个人,都在替你签字画押。
晌午,沈青黛亲自押着一辆板车来了。
车上是两筐党参、一捆金银花、半袋灶心土,还有一包切得薄薄的羚羊角片。她把账本往柜台上拍:“挂沈记的账,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。”
“沈姑娘——”
“别叫我姑娘,叫沈掌柜。”她淡淡瞥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熬得通红的眼睛上,顿了顿,声音低了半分,“你只管救你的。药材的事,有沈记。”
她说完没立刻走,扫了一眼他手边那沓开好的方子,顺手抽出一张,看了看,指尖点在其中一味药上:“你这个,给壮年汉子开三钱没问题。方才那老妪,减半钱。她那个脉,滞气,三钱下去,热退了人也胀得难受。”
许安生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头,提笔改了。
她把方子放回去,转身去帮周小满卸车。许安生在她转身的刹那抬眼,正好对上她回望过来的一瞥。那眼神很短,短得像是不经意扫过,可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欣赏,是一种……他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确认,又像是交代。他愣了一下,再追出去时,她已经弯着腰在搬药材了。
【可预支额度:260】
许安生在里头看得清楚。这些银子、这些药材,都凑不成他要的那个“520”。可这一屋子人,没有一个知道那数是个什么数——他们只是听说,济安堂的许大夫今夜要拿命赌一条孩子的命,于是能来的都来了。
橘零蹲在柜顶,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。它在看另一本账。
到未时,系统提示第一次跳出来。
【世界适配度随宿主行为波动——当前可预支额度:220】
到申时,第二次。
【……当前可预支额度:250】
许安生趁着换方子的空档,在心里飞快地问:“这是不是涨到280?”
橘零没答,只把尾巴又敲了一下。
“这破系统精着呢。”它隔了一会儿才开口,又恢复了点平时的贫劲儿,“它不当场给你分。你今天救的这些人,积分要等打烊、等病家吃了对症的药、等病好了——才一笔一笔结给你。它精就精在这儿:救人的功劳,它先记账,慢慢还;可你今天救了多少人,它当场就敢拿去换算你今天能借它多少。它这是拿你还没到账的功劳,先押你的债。”
许安生一边给人写方,一边在心里把这规矩过了一遍,忽然觉得又气又服。
“所以今天我攒的不是分。”
“是你今夜借钱的胆。”橘零说,“你救的人,就是你这会儿能借出去的钱。它信你,才敢把额度往上涨。”
天黑透了。最后一个病人是周家的小儿子,他娘抱来,说夜里又有点咳。许安生逗着他看完,那孩子从他药箱里翻出一颗野枣——是周小满上回绕北坡给他摘的那一兜,他一直没舍得吃完,抓了两颗搁在药箱角上。孩子把枣举到他嘴边:“许叔叔吃。”
许安生愣了一下,就着那小手咬了一口。
“甜吧?”孩子咧嘴。
“甜。”
孩子娘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堂里终于空下来了。
橘零跳上柜台,蹲在那盏油灯边上。
“入夜了。”它说,“看吧。”
界面在眼前亮起。
【当前余额:240】
一个没涨。跟早上出门时,分文不差。
可界面最下面那行,不一样了。
【今日已接诊·重症及疑难,累计救治人数显著上升。信用上调。当前可申请预支上限:280】
许安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240,加280。520。不多不少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我早上算,还差80。”
“今天你多救了那些。”橘零抬眼看他,语气又沉了下来,“差的那80,是你自己一个一个病人看回来的。”
许安生慢慢坐直。
预支。他穿过来这半个月,头一回欠这破系统,是买那口语言包。那会儿他躺在棺材里,外头敲着木鱼要钉他,听见满院子人说的话跟听天书似的,系统给他报价128,他兜里只有68,硬着头皮先赊了60。为了一句能听懂人话,他成了这系统的债户。
那回,抠扣搜搜,借了60。这一笔,是他穿过来第二回找系统借钱。额度上头写着280,翻了四倍还不止。
“橘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按了。”
“按吧。”橘零难得一点没贫,尾巴尖绷得笔直,“你救过的每一个人,今夜都在那张字据上,替你按了手印。”
许安生闭上眼,指尖在那一行字上,重重一按。
【已确认:预支280积分】
【兑换:破伤风抗毒素(马血清)+静脉镇静剂+无菌清创包】
【当前余额:-280】
【提示:本次预支限期归还。逾期,将下调后续信用额度及功能权限。】
界面一收。那只装着抗毒素的、这个世道绝不该有的玻璃瓶,连同镇静剂、那一整包在灯下闪着冷光的无菌家什,无声地落进了许安生早已备好的、贴着封条的旧药匣里。
他睁眼,把那匣子往怀里一收,提了桌上的烈酒、煮沸晾着的麻布,抬脚就往门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橘零蹲在柜顶,忽然说,“那马血清,是从马身上来的东西。有人挨得,有人挨不得,挨不得的,一针下去当场就没。皮试,不能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安生脚步没停,“那小子有没有底子?家里大人有没有喘的、沾不得花粉棉絮的?过敏这一门,他爹娘可有?”
“没有。”橘零利落地答,“他这半个月看过的病案我扫过三遍,一家子干净,从没起过风疹块、没犯过喘。你照规矩做皮试,阳性就给我慢慢脱敏。”
许安生“嗯”了一声,跨出门槛。秋夜的风灌进袖子,他怀里那只药匣冰凉,压着胸口。
这一夜,同一个青溪县,还有另一处地方亮着灯。
街角酒馆,二楼雅间。一盏油灯,一碟花生米,一壶黄酒。
王府的管家坐在窗边,四十来岁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着比谁都和气。他把酒给对面的少年满上,又亲手把一碟花生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小满兄弟,跑了一天,喝口酒。”
周小满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没动那酒杯。桌上,酒盏旁边,搁着一锭银子。五两。锃亮,压手。底部有个錾上去的印子,看不太清,是个“王”字头的花样。
“不叫你害人。”管家慢条斯理,像在说今晚的月色,“就是想请你留点心。你那位先生,平日里看病,用的都是些什么药?见过些什么人?有没有什么……讲究?你只管说给我们听。这银子,是买你几句家常话。”
周小满盯着那锭银子。他想起今天下午,济安堂柜台后面,陈济安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推给许安生时的样子。六十四两。老掌柜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仿佛那点压箱底的家当,给出去,是天经地义。
老掌柜看都没看他一眼。从前,不是这样的。
他想起更早以前——那时候堂里进出的每一笔账,都是他周小满睡前,跟掌柜的一手一对、一颗一颗拨过去的。带账的,是他。上山采药他背篓、认坡、指路。济安堂那本翻烂了的旧账,除了老掌柜,就他翻得最熟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下雪,济安堂关了门,他和许安生坐在灶房里头烤火。许安生把烤好的红薯掰了一半给他,自己那半焦了皮也没在乎,咬得满嘴黑。“甜着呢。”许安生说。他那时候笑了好半天,说安哥儿你嘴里焦了还甜。许安生说甜就是甜,你尝没尝出来是你的事。
那些事,都是真的。可如今,带账的是许安生。连那本旧账册的边,他都碰不着了。
管家见他久久不答,也不催,只把酒盏往他手边推了推。酒是温的,碟子里的花生米还是热的——这人在他坐下来的时候就备好了这些。周到,和气,滴水不漏。
周小满忽然想起许安生递给他那半块烤红薯时的样子。也是这么周到,这么……不在意。
他给自己找台阶:不就是几句家常话嘛,又没撒谎,又没下药,安哥儿那么大本事,哪能被几句话影响。又想,掌柜的如今眼里只有安哥儿,连账册都不让自己碰了,自己不过是拿点该得的好处。
他把袖子底下的那只手,慢慢伸了出去。指尖碰到那锭银子,凉的。他攥住,又松开,指尖在银锭边上蹭了蹭,再攥紧,指节泛白。
“我就……留个心。”周小满听见自己的嗓子眼里,挤出这么一句,声音有点哑,“我又没害他。”
管家眼睛里的缝,笑得更深了些。
“说说?”
周小满咽了口唾沫。他给自己找的那条路,走起来出乎意料地顺——他不需要编一个字。他只要把看见的,原原本本说出来。
“先生看病的手法,跟从前大不一样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回忆,“从前他抓药,是一格一格照着方子抓,手熟,可也就那样。如今他看病,先问东问西,问得可细——怎么伤的、什么时候重的、出没出过屋子。问完了才开方。好些药材搭配的用法,堂里那本旧账上都没有。”
管家“嗯”了一声,没打断。
“还有……”周小满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些,“他看病之前,总要先对着空处念叨几句,也不知跟谁。嘴里嘀嘀咕咕的,旁人听不清。”
管家眯着眼,把那锭银子,又往他手边推了半寸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别的……”周小满摇摇头,“别的我也说不上来。”
管家“呵呵”笑了,端起酒碗:“好。好。小满兄弟是个实在人,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——都是实话。这正是周小满今夜能说服自己的全部理由:我没说一句瞎话,我只是……把真的告诉他了。
下了楼,出了酒馆,冷风正灌进他的领口。周小满打了个寒颤,把那锭银子往袖子深处塞了塞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街上没人,他却走得很快。快到巷口才想起来,那锭银子硌着腕子,一路走,一路都没焐热。
这一日的后晌,天还大亮着。济安堂门口,排队等看病的人群里。
一个抱着娃娃的妇人,凑到旁边一个婆子耳边:“哎,听说了没?济安堂养着一只猫。”
“猫?”婆子茫然,“我上回来抓三回药,没见着养猫啊。”
“就是邪门在这儿。”妇人压着嗓子,“听人说,许大夫看病前,总要朝那猫说几句,猫还‘喵’一声应他,跟真跟人唠嗑似的。”
“你可别瞎说。”婆子往柜台方向瞟了一眼,柜顶上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,“那猫打哪儿来?”
“我要知道,我还跟你说它?”妇人也犯了嘀咕,挠挠头,“反正……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队伍末尾,站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。周小满从街对面过来,正好听见这一耳朵,脚步顿了顿,没插话,低着头从队伍边上走过去。
路过济安堂那面贴满方子的门板时,他下意识地抬眼,朝柜台顶上扫了一下。什么都没有。空着的。
可他分明记得,半个时辰前,他从这门口经过,柜顶上有一团橘色的影子,慢悠悠打了个滚。
他站住了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柜顶还是空的。秋阳照在那排空抽屉上,什么都没有。
周小满把怀里的空竹筐往上颠了颠,低着头,快步走开了。
五更天。
天还是墨的。县衙后宅外院的灯笼,被风吹得摇。许安生提着那只封了条的药匣,踩着青石板的寒气,往后宅正屋走。橘零无声地蹲在他肩上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两点微光。
院门口,立着一个人影。
玄阳子抱着拂尘,像是从入夜起就堵在那儿,长须在夜风里拂动。
“姓许的。”老道声音又冷又硬,“你当真要治?”
“让开。”许安生脚步没停。
玄阳子不退,反倒横过拂尘,拦在他面前一步。
“我立个号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三日。三日之内,小公子若是不好——你许安生,从此在这青溪县,不许再提‘行医’二字,济安堂那块匾,你也自己摘了。你敢应么?”
许安生终于停住脚。
他抬眼,看着这堵在黑暗里、堵了一个通宵的老道,目光越过他肩头,望向天边刚泛的一线鱼肚白——五更天,天快亮了,可那孩子的生死关,才刚擦黑。
风卷着道袍下摆猎猎响,没人说话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日。”
他越过拂尘,一脚跨进了那扇紧闭的屋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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