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伤风的案子过去没几日,济安堂的门槛,眼看着矮了三分。
来看病的人翻了几番。可你要是扒着门缝细看就会发现,里头至少三成没病。他们不抓药,不问诊,进门先仰头,齐刷刷往药柜顶上瞧。
柜顶上蹲着一团橘色。
油光水滑,蹲得四平八稳,尾巴在柜沿上搭成一个问号。
“瞧见了瞧见了!”
“真是橘猫!胖得跟个弥勒佛似的!”
“菩萨保佑,猫爷今日肯现身了……”
橘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满屋子的脑袋,胡须一根一根地抖。
“宿主。”它在他脑子里开口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本喵是系统终端。是高科技。不是跳大神的。”
“你跟我说没用。”许安生头也不抬地写方子,“跟他们说去。”
“他们听得见吗?!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橘零气得从柜顶上站起来,冲底下“哈”了一声。
底下顿时跪倒一片。
“猫爷显灵了!猫爷冲我哈气了!”一个老汉激动得胡子直颤,“这是给我驱邪呢!”
橘零:“……”
它缓缓趴了回去,整只猫蔫得像霜打过的茄子。
供品是从前儿起就开始收的。柜角堆了一小座山:油炸的小鱼干、整包的炒瓜子、两串糖葫芦、三条崭新的红绸,还有一个毛线绒球,不知哪家孩子丢给它的,它拿爪子拨了一下午,玩得不亦乐乎。
城东的绣娘特意给猫裁了件红绸马甲,金线滚边,后背绣了个“福”字。陈济安收那三条红绸的时候,眼睛在料子上溜了三圈,才矜持地点头:“放下吧,替你们供着。”转头老掌柜就打起了马甲的主意:“这料子给猫穿糟蹋了,拆了,能做三十条包药绳。”
“你敢。”许安生和橘零异口同声。
马甲最后没拆成,但也没浪费,此刻正穿在橘零身上。绣娘的手艺太合身,穿上跟绑架似的。它一走动,满屋信徒便齐声赞叹:“猫爷穿什么都是仙家的气派!”
“那叫披风!”橘零在许安生脑子里咆哮。
“在我们这儿,那就叫寿衣的样子。”许安生诚恳地说。
橘零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炸毛。
真正让许安生坐不住的,是后晌那个抱孩子的妇人。
那妇人挤过人群,扑通跪在了柜台前,把孩子举得高高的:“猫爷!给娃儿摸个顶吧!娃儿夜里总惊,您摸一把,百病不侵!”
橘零浑身的毛唰地竖了起来,贴着柜顶往后退了三尺。
“百病不侵?”许安生赶紧从诊案后绕出来,把妇人和孩子都搀起来,“大嫂,这就是只普通的猫。不治病,不摸顶,托梦更是没有。娃儿夜里惊,是饿的还是吓的,抱过来我给你瞧瞧,不收钱。瞧见没,这才是看病的地儿。”
妇人愣愣地听完,转头跟旁边人咬耳朵:“许大夫说了,猫爷不随便摸顶,这是仙家的规矩,还特意嘱咐,得先看病。”
旁边的人连连点头:“你听听,仙猫显灵,许大夫这是替仙猫行道呢!”
许安生站在原地,半晌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上辈子他参加过医院的健康科普队,台下坐一半睡一半。这辈子他站在自家堂口辟个谣,越辟越邪乎。
“他们这个脑补的本事,”他在心里跟橘零感慨,“搁我们那儿,个个都是编剧。”
“你还有心情感慨?”橘零趴在柜顶,整只猫散发着低气压,“本喵的清白没了。本喵一个堂堂系统终端,如今全县都管本喵叫猫爷。”
“挺好。”许安生说,“上回还有人说我是棺材里爬出来的。咱俩扯平了。”
“谁要跟你扯平!”
闹到这一步,许安生决定下点狠手。
他趁着晌午人齐,搬了条凳子站上去,清清嗓子,当众宣布:“街坊们!听我说一句!这猫,就是只猫!饿了会叫,困了会睡,抓耗子还不见得抓得着。什么托梦、显灵、百病不侵,全是没有的事!谁再传这些,就是不给我许安生面子!”
底下仰着的一片脑袋,安安静静听完。
然后一个老汉怯生生地举手:“许大夫,那……前儿夜里猫爷给我托了个梦,说您今儿坐诊,让我辰时来,来晚了排不上。这事儿,是假的?”
许安生一愣:“它不会托梦!”
“您看,”老汉一拍大腿,扭头冲众人,“许大夫又知道猫爷不会托梦!许大夫跟猫爷,果然通着气呢!”
满屋哄然。
“仙家谦虚喽——”
“许大夫这是护着猫爷,不让咱们多嘴呢!”
许安生站在凳子上,看着这一片虔诚的脸,把剩下的话一点点咽了回去。
他从凳子上下来,在心里问橘零:“要不……我从商城兑个喇叭,拿着喇叭再辟一回?”
“兑那玩意儿做什么,浪费积分。”橘零没好气。
许安生鬼使神差点开商城,搜了搜“扩音”。
【如意扩音螺(含太阳能充电板):380积分。温馨提示:本世界暂无电网,充电之法,请自行参悟。】
他把那行价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看了一眼“太阳能充电板”那几个字,默默把页面划走了。380分,买回来一个充电都没处充的铁皮喇叭。这破系统的定价,一如既往地缺德。
信众的香油钱,是陈济安差点收的。
一个穿绸的商人往柜上拍了一小串铜钱,说是给猫爷的灯油钱。老掌柜的眼睛当场就亮了,手都伸出去了,被许安生一把按住。
“掌柜的,这个不能收。”
“老朽没说要收。”陈济安面不改色,手却不缩,“老朽就是替猫先拿着。”
“我一分没看着。”橘零在他脑子里凉凉地说。
“猫又不会数钱。”陈济安瞪它。如今满城都看得见这猫了,老掌柜跟它说话也毫不别扭,“再说了,那是它的人给它上的供,又不是给济安堂。”
“我的什么人?!”
“信众。”许安生和陈济安异口同声。
那串铜钱末了被许安生一枚一枚拚回商人手里。商人揣着钱愣了半天,临走嘟囔了一句“神仙也嫌钱少”,倒惹得堂里笑成一片。
许安生也跟着扯了扯嘴角,笑意却没到眼底。辟了一整天的谣,赔进去一副马甲、一句“寿衣”,连自家堂口的算盘声都盖不住了。
当天打烊后,许安生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捋着捋着,笑不出来了。
他靠在柜台后头,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,一条一条对账。
“方子是猫托梦给的”——敲一下。他开方前确实要跟橘零嘀咕几句,报一报商城的价,核一核用量。
“猫一叫,烧就退”——再敲一下。他每回救人,橘零确实都在场。
“摸了猫毛百病不侵”——这一条最野。可王屠户家小子惊风那夜,它确实蹲在药柜顶上。
指尖停住。
一个真的核,套一层一层的壳,滚成了全县皆知的仙猫。
而每一个核,都出自我这间诊室。
知道这些事的,都是进过这间堂屋的人。可每天进出的病人几十个,谁会一条一条记着他的习惯,再一句一句喂给街坊?
橘零不知什么时候从柜顶下来了,蹲在他的账本上,慢条斯理地舔爪子,一声没出。
门外有人喊抓药,许安生扬声应了一句“来了”。起身的时候,一个名字在喉咙口滚了一下,又被他连同这事一起压回了心底——病人等着,日子还长。
第二天晌午,周小满从外头回来,把戥子放回柜台,顺手揉了揉酸了的胳膊。
柜顶上,橘零慢慢拱起背,冲着他,低低地哈了一声。
周小满笑着往后躲了半步:“这猫,还记我仇呢。”
旁边抓药的街坊乐了:“猫爷对你怎么这么凶?上回它还对王婆子翻肚皮呢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周小满挠挠头,一脸无辜,“兴许我属虎的。”
他说着转身去后院搬药,脚步轻快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橘零盯着他的背影,喉咙里那口气滚了两滚,到底咽了回去。它什么都没说,只把尾巴尖绷得笔直。
许安生在后堂配药,没瞧见这一幕。
——同一时刻,城南的茶摊上。
周小满蹲在条凳上,捧着一碗粗茶,跟邻座的两个闲汉唠嗑。茶是寡茶,话是闲嗑,他唠得有来有回,谁也不觉得有异。
“要我说,许大夫真是邪门。”一个闲汉咂着嘴,“人家大夫开方,讲究君臣佐使,他倒好,好些药我听都没听过名儿。”
“可不嘛。”另一个接茬,“他那药柜里,白面的、银针似的,都是些什么玩意儿?”
周小满憨憨地笑,挠了挠头。
“这我哪知道呀。”他说,“先生看病前,总得先问问猫。”
两个闲汉对视一眼。
“我就说嘛!”其中一个一巴掌拍在腿面上,“药是猫爷给的!跟你说你不信!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信了?我头一个说的!”
两个人争了起来。周小满捧着茶碗,笑呵呵地听他们争,时不时附和一句“可不是嘛”,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没编。
他说的是实话,句句都是实话。
他只是没拦着那两个人,往实话上,自己添了后半句。
茶钱是两个铜板。他数了三遍身上不多的零钱,拈出两个搁在桌上,起身走了。
——王府,书房。
管家垂着手,站在书案前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老爷,祥瑞的名声,起来了。如今这城里,十个人里,八个知道济安堂有只仙猫,连乡下都有人来瞧。”
王县丞坐在案后,手里捻着一枚棋子,半晌,落在棋盘上。
“知府大人的五十大寿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就在下月。本官正愁寿礼送什么,才不算薄,又不算招摇。”
管家懂了,弓着腰笑: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金银俗气。”王县丞捻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转了半圈,“青溪县出了一只祥瑞神猫,一县的香火。这样的寿礼,全府城独一份。”
“只是那猫在济安堂……”
“在济安堂,才是祥瑞。”王县丞把棋子往盘中一搁,声音听不出一点火气,“长在庙里的,才叫灵物。先把名声养足,养到府城都听见了,再请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躬了躬身。
“你去安排。”王县丞又捻起一枚棋子,眼睛落在棋盘上,语气还是慢悠悠的,“要做得干干净净,做得像猫自己走的,谁也别沾上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管家退到门口,又想起一事,“那济安堂那个小学徒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王县丞眼皮都没抬,“会下蛋的鸡,别急着炖。”
——济安堂,后晌。
沈青黛押着一车药材进门,进门先验货。她当着许安生的面,把每一样抽出来看过,党参掰断面,黄芩捻粉末,末了才把账本拍在柜台上,签了字。
“货没问题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半分,“还有件事,你留心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庆余最近在收黄连、藿香、葛根。”沈青黛的指尖在账页上点了两下,“见多少收多少,价都不还。这三样,前两样清热燥湿,葛根升阳止泻,全是治腹泻的药。”
许安生皱眉:“没灾没病的,囤止泻药做什么?”
“我也纳闷。他钱把头一个钱串子,素来不见兔子不撒鹰,这回做起不挣钱的买卖了。”沈青黛合上账本,“我让人盯了半个月,他收得越急,我心里越不踏实。”
“囤了半个月了?”
“嗯。价都不还,见货就收。”她看着许安生,“许大夫,你是大夫,比我懂。什么样的年月,人才会不要命地囤止泻药?”
许安生没说话。
窗外秋阳正好,街上人声鼎沸,一声一声,全是猫爷。
他忽然觉得,这满城的笑声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往水底沉。
入夜,打烊。
许安生拨完最后几颗算盘珠子,起身伸了个懒腰。系统的结算音准时响起。
【叮!日常诊疗任务完成:坐堂一日,接诊规范,处置无误。】
【任务奖励:30积分。当前余额:550。】
“哟。”橘零蹲在柜顶,慢悠悠开口,“550了。那380的喇叭,你现在买得起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买不买?买了本喵帮你喊,‘喵——本喵不是神——’”
“你再多说一句,”许安生收拾着诊案,“明儿供品减半。”
橘零立刻闭了嘴。
收拾停当,许安生扬声喊:“橘零!睡觉了!”
没人应。
“橘零?”
堂前堂后,安安静静。柜顶上没有那团橘色,柜顶下也没有。
许安生心里咯噔一下,几步抢进后院。后窗开着,夜风灌进来,吹得窗纸扑扑地响。
窗台上,半个泥脚印。
他推开窗往外看。院墙根下的泥地里,躺着那只毛线绒球,白天它还拿爪子拨了一下午的那只,此刻安安静静泡在泥水里,沾满了湿泥。
猫没了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