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兵进山的第三天,苏夜终于见到了那封信。
信是玄机子转交给他的。掌门……阁主亲笔,封口处一枚私印,印文是"振国"二字。送信的日子是七天前,送信的人没留名,把信扔在山门外的石狮嘴里就走了。
"苏振国的笔迹。"玄机子盘腿坐在苏夜对面,捏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,"他给我写过三封信,笔迹对得上。但内容不对。"
"哪里不对?"
"太客气了。"玄机子把信纸抽出来,"苏振国这种人,求人之前先咬人。这封信从'贤弟'称呼到'冒昧',客气了整整三页,就为了问一件事——"
信纸铺开。苏夜低头看。
【贤弟如晤:闻玄机阁新收一门人,苏姓,年十六,青阳镇人士。此子系吾侄,然其母早逝,无人管教,恐有浪荡之处。若阁中方便,望将其送回青阳镇,苏某不胜感激。润笔之资,后酬。】
落款:苏振国。
时间是七天前。
苏夜把信纸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墨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腥气。
"零号。"
"在。墨里掺了'镇神香',炼丹师用来稳定药性的辅料。写信的人,写这封信的时候,手很稳,心境很稳。"
"苏振国写信前,在做什么?"
"在准备一场谈判。"零号说,"宿主,这封信的逻辑是这样的:他不是在'要人',是在'试探'。试探玄机阁是否知道你的价值,试探阁主对你的态度。如果玄机阁直接交人,他省事;如果不交——"
"他就知道,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。"
玄机子捻着胡子,看看信又看看徒弟:"苏振国那人,我听说过。当年侵吞你母亲的遗物,把你打发去破院;三个月后,青云宗外门就多了个'苏记名'的执事。师徒做得隐秘——但有些人,知道。"
"师父,看信尾。"苏夜指着最后一行,"润笔之资,后酬——他连定金都没付。"
"说明他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。"
"说明他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,但他'知道有'。"苏夜把信纸折起来收进怀里,"有人比咱们还早告诉他——苏家出了个值钱的侄儿。"
识海里,零号接话:"信息来源两种。要么苏振国自己查到了算渊;要么,有人告诉他,算渊开了。"
"谁可能告诉他?"
"未知。但请注意时间:这封信七天前到的。三天前,追兵进的城。"零号报数,"中间四天,他在准备。准备一场'接你回家'的戏。"
"戏演给谁看?"
"演给玄机阁看,演给青云宗看。"苏夜说,"他需要一个'带走我'的正当名义。家丑,奔丧,长辈接侄——每一样,都不脏他自己的手。"
苏夜把信纸放下,忽然问:"师父,这封信,你回了吗?"
"没有。"玄机子笑眯眯地端起茶,"老夫晾了他七天。晾得挺好——再晾两天,他大概就要亲自来取了。"
"他等不了两天了。"苏夜站起身,"他的人已经到山门外三十里了。刀客姓刘,刘全,炼气七层,带了两个五层,还有个和苏浩三分像的少年。"
玄机子端着茶盏的手停在空中。
"你小子,"他慢慢笑了,"消息比老夫灵。"
"我有个朋友,朋友有个消息网。"苏夜走到门口,又回头,"师父,宗门规矩里,外门弟子在青云城地界被袭,玄机阁管不管?"
"管。执法堂管。"
"外门弟子被袭的时候,若袭人者踩的是宗门禁地的界,管不管?"
"那就不归执法堂了。"玄机子眼睛眯起来,"归'闯山'论。轻则废功逐出,重则……当场格杀。"
"够了。"
苏夜出门。玄机子在后面喊:"徒弟!"
"嗯?"
"你打算怎么'引'他们踩界?"
苏夜站在门口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了想,认真回答:
"用我自己当饵,师父。这题我熟——三个炼气期,一个七层。零号,算胜率。"
识海里安静了两秒。
"宿主,先说好。"零号的声音难得严肃,"这次不是推演功法。推演错了,流鼻血;这次算错了,你流血。"
"我知道。"
"胜率,四成。"
"够了。"苏夜迈出门槛,"四成,够我设局了。"
"零号,排一下局。"
"好。第一,刘全三人不能在城里动手——玄机阁的眼线盯着,城里出事,宗门要查,你跑不掉'袭杀同门'的嫌疑。第二,不能在后山动手——内院长老巡查,你会撞上不该撞的人。第三——"
"山脚。"苏夜说,"荒了的山神庙,后山脚下,禁地界碑边上。"
"……那地方归禁地管。"
"所以他们在那里动我,叫闯山。"苏夜的声音很平,"宗门规矩,闯山者,当场格杀。我要他们踩过界碑,我要执法堂的人,亲眼看着他们踩过去。"
"执法堂会来?"
"会。因为我提前三天给执法堂递了话——我说,有人要在山神庙抢我的束脩。"苏夜说,"执法堂不信,但他们会记着看一眼。只要看一眼,就够。"
识海里安静了两秒。
"苏夜,你这套东西,跟谁学的?"
"跟我娘。"苏夜说,"她活着的时候,克扣她月例的人,最后都主动把月例送回来了。她说,规矩这东西,别人老实地用它欺负你,你就用它欺负回去。"
"另外,"零号补了一句,"刘全手里有样东西,我建议你亲眼看看再动手。"
"什么?"
"一只锦囊。他贴身藏着。里面是一枚玉佩的仿制品——雕工很差,但纹路,和你颈间那枚,有七分像。"
苏夜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握住颈间的玉佩。玉佩温温的,贴着心口,像母亲的手按在那里。
"他拿我娘的旧物当聘礼。"苏夜的声音很平,"零号,更新一下胜率计算。"
"怎么更新?"
"把我的命,从成本里划掉。"
苏夜走下台阶。识海里,零号沉默了很久,说:
"……命令已接受。"
"另外,苏夜。"
"说。"
"方才那句话,有点像遗言。我存档了。"
"存吧。"苏夜说,"等打完仗,我自己来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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