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夜破境的消息,是坐着外门的晨钟传遍玄机阁的。
炼气五层,在玄机阁外门不算什么——外门三百弟子,炼气六层的有四十多个。但一个三个月前还是"废灵根"的旁支子弟,用一夜时间从四层跳到五层,这就不是"不算什么"的问题了。
这是"凭什么"的问题。
苏夜去伙房打饭,一路收了七八种目光。有好奇的,有掂量的,有毫不掩饰的嫉妒,还有一种最有意思——几个内院弟子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件突然长腿跑了的藏品。
"苏师兄!"
一个圆脸弟子端着碗挤过来,是他"小课堂"最早的学生之一,叫陈三水,炼气二层,家里是青云城画符的。
"师兄,昨夜那道题,我没想通……"
"哪道?"
"就是'一炷香烧掉三分之一'那道。"陈三水苦着脸,"我想了半宿,没想通它跟修炼有什么关系。"
"跟修炼没关系。"苏夜端起自己的碗,"跟'你怎么看剩下的'有关系。"
"剩下的……香?"
"剩下的命。"
陈三水揣着这句话走了,背影若有所思。苏夜低头扒饭,识海里零号开口:
"宿主,你这句话,明天会传遍外门。"
"传就传吧。"苏夜说,"玄机阁死气沉沉十年,需要点能传的话。"
"未必是好事。"
"零号,你最近话很多。"
"我最近算力富裕。"
"师兄留步。"
一个锦衣少年拦住去路。内院服饰,腰牌是玄铁制的——内院核心弟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三个人堵在伙房门口。
"何事?"
"听说你开了个'小课堂'?"少年笑得客气,话里不带客气,"外门弟子,教人认功法?你炼气几层,敢坐这个位置?"
伙房里安静下来。
苏夜看了看他腰牌上的名字:周,明,远。内院周长老的远房侄孙,炼气六层。
"六层。"苏夜说,"你问这个?"
"……我问你坐不坐得!"
"我炼气五层。"苏夜端着碗,声音很平,"宗门规矩,传道授业,不问修为,问对错。你要觉得我讲错了,随时来指正——指正对了,我的束脩分你一半。"
周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"指正错了呢?"
"那你就得听课。"苏夜从他身边走过去,"周师兄,内院的功法,错处比外门多。因为你们不好意思改祖宗的错。"
"我这个不好意思的毛病,没有。"
话是这么说,苏夜还是上了心。饭后他没回院子,拐去了藏书阁。
莫长老坐在藏书阁三层的窗边,面前一壶茶,一页册,瞎子对着光,像是在晒太阳。
"前辈。"
"来了?"莫长老头也不抬,"坐。茶是凉的,将就喝。"
苏夜坐下。莫长老瞎了三十年,可苏夜总觉得,这双瞎眼比他看得还明白。
"老夫今天值第三层。"莫长老慢悠悠翻了一页册子,"早晨有个内院的小子来借书,借的是《东域宗门志》。翻到'玄机阁'那一页,盯着看了很久。"
"看他家门派的页面,有问题?"
"他是青云宗送上山附学的。"莫长老说,"玄机阁的页面,他自己家门派的志里也有,用不着跑咱们藏书阁看。"
苏夜放下茶杯:"有人想看咱们?"
"有人想看'你'。"莫长老把册子合上,"小子,算渊的门为你开了,藏书阁第七层为你开了。老夫在阁里四十年,头一回见祖师爷的规矩为活人破例。"
"所以?"
苏夜在藏书阁坐到傍晚。
他抽出莫长老说的那本《东域宗门志》,翻到"玄机阁"。三百年的门派史,前二百年写得热闹,后一百年越写越薄,薄到只剩"没落""人才凋零""仅存一脉"这样的词。
他又翻"青云宗"。东域第一大宗,篇幅是玄机阁的五倍,词很漂亮:"执东域之牛耳","代天道而行"。
苏夜指着最后那个词,问零号:"代天道而行,是什么意思?"
"字面意思。替天道,走路。"
"天道有腿?"
"没有。但有人想当它的腿。"零号说,"宿主,记下这个词。以后会用上。"
苏夜在这行字下面,折了一道痕。
下山的时候,晨风等在石阶下面,靠着棵老松树,见了他就直起身。
"苏夜,跟你说个事。"
"说。"
"山下不太平。"晨风收起平日那副人畜无害的笑,"三天里,青云城来了三拨生面孔。
"铁匠铺的王麻子跟我说,有人跟他打听,青阳镇苏家还剩下几口人;醉仙楼的伙计说,有人拿着画像问路,问的是'苏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身边可能跟着只铁鸟'。"
"铁鸟都传出去了?"
"你的铁隼,在选拔那天露过面。"晨风看着他,"苏夜,他们不是来找苏家的。是来找你的。"
苏夜站在石阶上,望着山下青云城的方向。暮色正从城那头压过来,把城墙染成一条黑线。
"苏振国的人?"
"领头的是个刀客,使一柄厚背刀,炼气七层。"晨风说,"青云城的兄弟看得真真的。他身边跟着两个炼气五层。"
"三个。"苏夜说。
"三个。"
"还有一个呢?"
晨风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:"还有一个,是个半大少年,看着比咱们小一两岁,零头的活儿都使不利索,但刀客对他很客气。那少年……"
晨风顿了顿。
"和苏浩,有三分像。"
苏夜眯起眼。
苏浩。他那个被阵法废了右手、据说"养伤半年"的堂弟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转身往山上走,"晨风。"
"嗯?"
"你消息灵通,帮我再查一件事。"苏夜的声音顺着石阶飘上来,"查苏振国——他最近,死没死。"
"他人不是一直在青阳镇……"
"所以我说的是,死没死。"
晨风在石阶下站了很久,看着苏夜的背影钻进暮色里,慢慢收了笑容。
他掏出传讯符,写了一行字,又觉得不妥,抹掉,重新写了一行:
"娘,苏夜这边,可能要出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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