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震动忽然停了。
停得毫无征兆,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猛地屏住了呼吸。沈妄尘脚步一顿,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寂静意味着什么,石室深处那面崩裂的石壁里,锁链声骤然炸响——
哗啦!
三只精怪同时暴起,三股滔天煞气如潮水般压来,方才的迟疑荡然无存。
沈妄尘眼底没有半分惧意,反倒被这极致的杀机点燃了骨血深处压了十几年的戾气。他握刀的手一紧,脑海中猛然闪过那些荒诞却无比真实的梦——梦里,那个冷漠如冰的父亲闭门练刀,刀光如雪。他从未得过父亲半句指点,全凭在梦中反复记忆,刻入骨髓。可每当他独自演练时,那些本该中正平和的刀法,总会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暴戾与疯狂,像骨血里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借着刀锋悄然苏醒。
他不知道这刀法叫什么,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从不肯教他。他只知道,此刻那些梦里的招式正从骨髓里往外涌,压都压不住。
鼓腹怪率先发难。它腹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雷鸣,细如针孔的喉咙里猛然喷出一道暗红烈焰,封死了沈妄尘左侧退路。铁斧恶鬼同时踏前一步,锈迹斑斑的巨斧带着血腥气当头劈下。毒蝎尾刺从右侧无声刺来,三面合围,不留空隙。
沈妄尘不退反进。他矮身避开铁斧,断妄顺势撩起,刀锋贴着毒蝎尾刺的侧面滑过,借力一拨,那根毒刺便偏了方向,狠狠扎进鼓腹怪喷火的喉咙口。鼓腹怪惨嚎一声,火焰倒灌进自己肚里,胀鼓鼓的肚皮猛地一缩,又鼓了回去。
他没恋战,反手一刀劈向铁斧恶鬼的腰肋。刀锋切进铁灰色皮肉,只入三分便被弹了出来——硬得离谱。恶鬼吃痛,赤红双目更盛,反手一斧横扫。沈妄尘矮身躲过,斧刃擦着他头顶掠过,削断几根发丝,碎石崩了一脸。
毒蝎趁机拔回尾刺,甲壳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,八条腿急速横移,螯钳张开如两把淬毒弯刀,从侧翼夹来。沈妄尘往左急闪,螯钳合拢时夹住了他一片衣角,撕拉一声扯去半幅袖子。他索性弃了半截袖子,贴地滚到鼓腹怪身下,一刀捅进那鼓胀的肚皮。
刀入半寸,鼓腹怪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,肚皮上的皮肉猛地一缩,竟把刀锋死死咬住了。沈妄尘一抽,抽不动。铁斧恶鬼的巨斧又当头劈来,毒蝎尾刺也从背后刺到,三面夹击,退路全封。
他咬牙,握刀的手猛地一拧。刀身在鼓腹怪肚皮里转了半圈,幽光暴涨。鼓胀肚皮“噗”地裂开一道口子,黑气混着腥臭喷涌而出,鼓腹怪软倒在地,锁链虚影碎散了一截。他顺势拔出断妄,刀身上沾着的黑血滋滋冒烟,被幽光贪婪地吞了进去。
铁斧恶鬼和毒蝎同时扑到。沈妄尘侧身让过毒蝎尾刺,以刀柄为锤狠狠砸在恶鬼面门上,砸得它倒退两步,随即矮身扫腿,将毒蝎绊了个趔趄。他反手握住断妄,刀尖顺着毒蝎腹甲衔接处最薄弱的一线划过,黑血喷涌。毒蝎发出一声嘶哑尖啸,甲壳剧烈颤抖,动作骤然慢了下来。
铁斧恶鬼踉跄着稳住身形,铁灰色皮肤上被刀光斩出的口子正往外渗着黑气。它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比预想的难缠,赤红双目中闪过一丝迟疑,脚下竟往后退了半步。
沈妄尘没给它退的机会。他提刀踏前,梦里那些招式在此刻倾泻而出——第一刀劈开恶鬼横挡的斧柄,第二刀撩开它护住胸口的左臂,第三刀自下而上贯穿铁灰色胸膛。刀锋从后背透出时,带出一蓬黑雾,被断妄上贪婪的幽光尽数吞噬。
恶鬼身躯轰然炸裂,化作漫天黑雾散尽。锁链虚影哗啦一声碎成粉末,石室里只剩下毒蝎还在挣扎。沈妄尘走过去,一刀斩断它的尾刺,第二刀劈开甲壳。毒蝎抽搐了几下,化作一地漆黑毒砂。
石室安静下来。
沈妄尘拄着断妄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握刀的手,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,渗出来的血不是红的,黑得发亮。他皱了皱眉,在衣角上蹭掉了。刀身上的幽光比进洞前浓了不少,像是从洞里吸足了什么,正发出低低的、满足的嗡鸣。他说不清这是好是坏,只觉得握刀的手比方才稳了,稳得有些不像自己。每劈出一刀,骨子里那股压了十几年的躁动就往外泄一分,泄得越多,手越稳,心越静。这种“静”让他后脊发凉——他好像天生就该干这个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提刀往洞窟深处走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热。原本幽暗阴冷的岩壁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刺目的红光,像燃烧的烈焰将整条通道映得通红。沈妄尘眯起眼,胎记在掌心突突地跳,节奏越来越快。
通道尽头,五根赤红铁柱撑开一片灼人的光。铁柱粗如城墙,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岩浆纹路,五柱之间金链纵横,链上密密麻麻刻满古老符文,在红光中折射出刺目的金光。沈妄尘只看了一眼,眼睛便涩得发疼,胎记猛地一抽,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狠狠敲了一记。他下意识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才看清金链中心锁着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由无数青黑岩石堆成的庞然大物,像一座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小山。每一块岩石表面都布满苔藓与暗红血污,散发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,隔老远就压得人喘不上气。头颅是一颗硕大无朋的圆石,没有五官,只有两道狭长裂缝,裂缝深处燃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。胸口嵌着一块巨大的、仿佛还在跳动着的血色晶体,一明一暗地搏动着,每搏一下,沈妄尘胃里就翻涌一下。金链上的符文随着晶体的搏动亮一分,将那岩石身躯勒出一道道深痕,像在拼命压制它不要醒来。
沈妄尘盯着那块搏动的血色晶体,胎记忽然剧烈一烫,疼得他弯下腰。断妄在手里疯了一样地震颤,刀身幽光暴涨,闪得他几乎握不住。他扶着石壁直起身,喘了几口气,再抬头时,胎记的跳动节奏竟和那血色晶体的搏动对上了——一下,一下,一下,像两颗心脏在隔着空气对跳。
他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自己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刀在手里震得他虎口发麻,幽光未熄。五根铁柱上的岩浆纹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亮得比方才更盛。金链哗啦作响,链上符文光芒流转,将那岩石庞然大物勒得死紧,像在拼命压制它不要醒来。
沈妄尘站在红光与金光的交界处,仰头望着那被锁死的巨物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。可胎记在跳,刀在震,脚下的石地仿佛在微微起伏,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背上。
他握紧断妄,盯着那块搏动的血色晶体,往前迈了第二步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