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白成了摆烂培训班第七期一号学员。
开班第一天他穿着银白色仙袍坐在第一排，手里折扇摇个不停，看什么都新鲜。沈棠躺在讲台上嗑瓜子，太玄老祖在黑板前画灵力运转路线图，赵干和谢衍并排躺在第一排打呼噜。慕白左右看了看，把折扇收起来，小声问旁边合欢宗宗主：“他们都这么躺着听课？”
合欢宗宗主见怪不怪：“躺平课嘛，躺着听效果最好。”
慕白犹豫了一下，把仙袍下摆提了提，慢慢往旁边空席子上挪。他活了八百年，飞升之前卷了三百年，飞升之后在仙界又卷了五百年，从来没在听课的时候躺过。席子刚贴上去，后背一凉，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。
沈棠在讲台上瞟了他一眼：“仙使，放松。您那后背绷得跟铁板似的，灵力都堵在腰上了。”
慕白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松下来。躺了不到一炷香，他感觉后背的凉意慢慢变成了温热，一股细微的灵力从尾椎往上爬，顺着脊柱走到头顶，又转回来落在丹田里。他内视了一眼丹田，愣住了。那层卡了他两百年的仙力壁障，好像薄了一丝。
慕白噌地坐起来，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沈棠。沈棠正嗑瓜子嗑得专心，根本没理他。慕白躺回去，又躺了一炷香。壁障又薄了一丝。
他又坐起来。躺下。坐起来。躺下。旁边合欢宗宗主被他折腾得睡不着，翻了个身嘟囔：“仙使您别一惊一乍的行吗，我好不容易迷糊过去。”
慕白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：“我壁障松了。躺了一炷香，壁障松了。我在仙界练了五百年没松过。”
合欢宗宗主眼睛都没睁：“正常。我第一次躺也这样，大惊小怪的，后面还有更刺激的呢。”
慕白躺回去，这回老实了。
三天之后慕白给仙界写了第一份考察报告，洋洋洒洒两千字，核心内容一句话：修真界有个叫沈棠的，搞了个躺着涨修为的培训班，我躺了三天壁障薄了两层，建议仙界立即推广。报告用仙鹤传书发上去的，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回信。回信就一行字：知道了，继续考察。
慕白把回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确认上面确实只有“知道了继续考察”六个字，没有批复没有方案没有预算，连个表情都没画。他把回信揉成一团塞袖子里，继续躺回去了。
又过了两天，第二份回信来了。这回长了一点，说仙界管委会开了三天会，讨论摆烂培训班推广方案，最后决定先派个调研组下来实地看看。调研组成员包括仙界功法司司长、仙律司副司长、仙门管理办公室副主任，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文书，一共四个人，后天到。
慕白看完回信脸都绿了。他跑去找沈棠，沈棠正在被窝里刷手机。慕白站在门口把调研组的事说了，沈棠翻了个身：“来就来呗，加四个号的事。”
“不是加号的事。”慕白急得直搓手，“功法司司长那个老头特别难缠，我在仙界的时候就被他卡过三回考核。他下来调研肯定要挑刺，到时候你这培训班要是被他找着毛病，他说不定给你取缔了。”
沈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：“他什么修为？”
“大罗金仙。”
“跟我比呢？”
“仙界修为跟修真界不是一个体系，大罗金仙搁修真界相当于渡劫后期到大乘之间吧。”
沈棠想了想，扭头朝隔壁喊了一嗓子：“师爷！有人要来挑刺，渡劫后期级别的，您能打吗？”
太玄老祖从隔壁洞府探出头来，胡子翘得老高：“我现在渡劫中期，差一个小境界。要真动手有点悬，但要是论讲道理，你师爷我一千两百年的经验摆在这儿，谁怕谁？”
沈棠把头缩回去，跟慕白说：“行，让他来。我给他排个号，让他先上课再挑刺。上完课还挑得出毛病算我输。”
调研组后天到，消息传开之后天玄宗上下鸡飞狗跳。李虚白连夜开了个会，要求全宗弟子把剑坪扫干净、把灵树修剪整齐、把洞府门口堆的鞋收进屋里。赵干被安排去后山把太玄老祖食堂的灶台擦三遍，赵干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太玄老祖过来了，看了一眼灶台说不行，没擦到缝，罚他多擦两遍。赵干蹲在灶台前面擦得满头大汗，嘴里嘟囔：“我都元婴后期了还在这擦灶台。”
太玄老祖耳朵尖：“元婴后期怎么了？我渡劫中期还炒菜呢！赶紧擦！”
调研组到天玄宗那天是个大晴天。四个人踩着祥云落在山门口，打头的是个干瘦老头，穿一身灰扑扑的仙袍，下巴上留了把山羊胡，眼睛跟鹰似的，看什么都带着审视。这就是功法司司长孙不器。后面跟着仙律司副司长钱多多，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修，脸上笑呵呵的，手里老攥着把算盘。再后面是仙门管理办公室副主任李有法，看着挺年轻，一直拿个小本子记东西。最后面是文书小周，怀里抱着一摞玉简，走路都打晃。
沈棠被李虚白从被窝里薅起来接客。她踩着拖鞋走到山门口，跟孙不器握了握手。孙不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拖鞋上停了三息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：“带路。”
沈棠带着四个人往剑坪走。路上孙不器问了第一句话：“你们这个培训班，教学大纲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沈棠把《摆烂入门》第五期修订版递给他。孙不器接过去翻了翻，眉头越皱越紧。翻到他停下来，指着上面一行字问：“‘躺着的时候如果实在睡不着，可以数灵羊’——数灵羊能涨修为？”
“数灵羊是帮助入眠的手段，入睡之后灵力自然放松运转，才是涨修为的原因。数灵羊只是辅助。”
孙不器哼了一声，继续翻。翻到又问：“‘翻身的时候动作要慢，让灵力有时间跟上’——这什么乱七八糟的？”
“翻身太快灵力跟不上容易岔气，慢点翻能让灵力平稳过渡。”
孙不器又哼了一声，没挑出毛病，把册子合上还给她。
到了剑坪，孙不器看见三百多个弟子整整齐齐躺着，呼噜声此起彼伏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个弟子的经脉，又检查了一个，再检查了一个，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点，但嘴上还是不饶人：“个别案例不能说明问题。”
沈棠说：“那边还有三百多个突破了的，您挨个查？”
孙不器没理她。他又走到太玄老祖面前，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忽然认出来了：“你是太玄？当年飞升失败留在修真界的那个太玄？”
太玄老祖捋了捋胡子：“正是在下。飞升失败之后想通了，卷不动了，躺一躺。”
孙不器嘴角抽了抽。太玄老祖当年在仙界也算小有名气，一千两百年没飞升上去，仙界管委会档案里挂了好几次号，后来突然没了消息，大家都以为他陨落了，结果人在这躺着当教员。孙不器又看了一眼太玄老祖的灵压，渡劫中期，跟档案里一模一样，但壁障薄了两层，这确实是他自己修炼多少年都没做到的事。
孙不器沉默了一会儿，扭头对钱多多说：“记录一下，特例。”
钱多多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，在小本子上写了行字。李有法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小声问：“钱司长您记的什么？”
“太玄老祖，渡劫中期，躺平半月壁障薄两层。按仙界壁障突破平均耗时算，省了大概八十年的苦修。折合仙石约四千五百颗。”
李有法眼睛亮了，在本子上刷刷记。
孙不器又转了一圈，问沈棠：“你们这培训班收什么人？”
“有教无类。修真界的收，魔域的也收，仙界来的也收。统一价二十灵石一期，仙石另算。”
孙不器皱眉：“魔域也收？”
“收。魔尊报了下一期，钱都交了。”
孙不器脸色沉了沉，但没说什么。他又问：“课程内容除了躺着还有什么？”
“进阶课教灵力运转微调，选修课教骂声中入睡、打呼噜不呛自己、翻身不醒这些技巧。最近新加了门课叫‘如何在被挑刺的时候保持心态平和’，教员是太玄师爷，专门针对仙界调研组这种。”
孙不器脚步一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太玄老祖，太玄老祖正捋着胡子冲他笑，笑得一脸慈祥。孙不器忽然觉得这老头比他还难缠。
调研组在天玄宗待了三天。第一天孙不器全程板着脸挑毛病，第二天表情松动了一点，第三天早上沈棠被慕白摇醒，说孙司长在剑坪上躺下了。
沈棠爬起来去看，孙不器躺在赵干旁边，脸上盖着本《摆烂入门》，山羊胡翘在册子外面，呼噜声打得比赵干还响。钱多多和李有法蹲在旁边，一个拨算盘一个记笔记，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捡到钱的兴奋。
钱多多看见沈棠来了，站起来凑过去小声说：“司长昨晚上偷偷看了半宿你们的教材，早上五点就过来占位置躺下了。他现在修为壁障松了没有我不清楚，但他打呼噜这事我记下来了，回去能写进报告。”
孙不器睡到中午才醒。他坐起来揉了揉脸，表情有点恍惚，山羊胡翘着一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内视了一眼丹田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，走到沈棠面前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：“你们的教材我带走一套，回去给上面看看。”
沈棠递给他一整套，从入门到进阶到选修课全套配齐，还附赠了一本太玄老祖亲笔写的《卷王血泪史：我这一千两百年》。孙不器接过去翻了翻《卷王血泪史》的扉页，上面写着：献给所有卷不动又不甘心躺的人。
孙不器把书合上，揣袖子里了。
调研组走的那天，孙不器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回头问沈棠：“你们这个培训班，仙界分院什么时候能开？”
沈棠打了个哈欠：“看钱到位速度。”
钱多多立刻凑上来：“预算好说，我们回去打报告，你这边先出个方案。”
沈棠扭头朝太玄老祖喊了一嗓子：“师爷！开分院的事您熟，方案您写还是我写？”
太玄老祖从食堂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攥着锅铲：“你写方案我掌勺，分院食堂得跟总院一个标准，不能让仙界那帮人吃差了。”
钱多多拨了拨算盘，扭头跟李有法说：“伙食费单列一项。”
李有法刷刷记了。
调研组走之后第三天，仙界管委会的正式批文就下来了。慕白拿着批文冲进沈棠洞府的时候沈棠还在睡，他把批文往她枕边一拍，声音都在抖：“批了！仙界分院批了！编制给了两百个！预算给了三万仙石！司长亲自批的，还加了一行字！”
沈棠把批文摸过来看了一眼，底下果然有一行手写的批注：建议分院选址避开仙界考核院办公区，免得学员打呼噜影响正常办公。
沈棠把批文往枕头底下一塞，翻了个身：“行，分院选址的事让师爷去，他熟。”
慕白站在门口，看着沈棠裹着被子又睡过去了，忽然觉得仙界那帮卷了五百年的人有救了。他掏出折扇扇了两下，心情大好，决定去食堂吃两个灵兽肉包子庆祝一下。
食堂里太玄老祖正在跟赵干商量分院选址的事。太玄老祖说仙界他熟，当年飞升上去待了几年没混出名堂又下来的，哪个地段灵气足、哪个地段租金便宜、哪个地段管委会查得不严，他门儿清。赵干蹲在旁边拿本子记，一边记一边问：“师爷，仙界有城管吗？”
太玄老祖想了想：“有。仙界执法队，管得挺宽。咱们分院要是开在闹市区，学员躺路边打呼噜容易被罚钱。”
“那开哪儿？”
太玄老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，捋了捋胡子：“我在仙界那几年认识个老神仙，在郊区有块地，荒着没人要，灵气还行就是偏了点。我去找他聊聊，看能不能租下来。”
赵干把本子合上：“师爷您带我去呗，我帮您拎包。”
太玄老祖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去了得干活，不能光躺着。”
“我干活，我肯定干活。您让我擦灶台我就擦灶台，您让我搬灵石我就搬灵石。”
太玄老祖哼了一声，算是答应了。
消息传回天玄宗内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。李虚白听说太玄老祖要带赵干去仙界考察分院选址，连夜写了个申请交给万宗联盟要经费。周永昌批得特别快，还多批了一笔差旅费，附言就一句话：分院开起来之后给联盟留几个名额，我这边好几个老伙计睡不着。
沈棠对此一无所知。她还在睡。谢衍在旁边寒玉床上躺着，也在睡。两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，洞府外面赵干蹲在地上收拾行李，太玄老祖在食堂打包干粮，李虚白在主峰写经费申请，慕白在客房里摇着扇子算日子。
整个天玄宗就他们俩最闲。
系统在沈棠脑子里叮了一声。
【检测到宿主即将开启仙界分院副本。支线任务：躺平培训班仙界分院开业当天，保持连续睡眠十二个时辰。奖励：修为提升至大乘中期。】
沈棠闭着眼比了个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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