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九燃来仙界那天，分院躺坪上正热闹。
两百多个学员躺得整整齐齐，孙不器躺第一排正中间，斗笠盖脸，呼噜打得有节奏。钱副主任躺第二排边上，紫金仙袍叠好搁在脑袋底下当枕头，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天兵躺最后一排，暖玉枕垫腰，脸上盖着《摆烂进阶篇》，脚边还搁了壶太玄老祖特供的安神灵茶。
赵干蹲在门口发号，手里攥着厚厚一摞报名表。分院开张半个月，报名人数已经突破四千，第一期还没结业，第九期的名额都排满了。黄逍遥在旁边帮忙登记，两只手拨算盘拨得冒火星子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插队的加钱，正常排队的等下周，加急的再加一倍——哎你别挤，一个一个来！”
人群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。赵干抬头看了一眼，手一抖，报名表撒了满地。
殷九燃站在分院门口，穿了一身黑底金纹的魔尊常服，头发用根玉簪随便绾着，脚上踩了双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木屐，啪嗒啪嗒走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魔将，一人抱了一摞《论摆烂的哲学意义》，另一人扛着个麻袋，袋口没扎紧，露出里面亮晶晶的仙石。
“爷来上课了。”殷九燃把木屐一脱，往门槛上一坐，“排到几号了？”
赵干蹲在地上捡报名表，捡了半天捡不利索，索性不捡了，站起来翻册子：“殷尊上，您排的是第七期，下个月才开班。”
“下个月？”殷九燃皱了皱眉，“爷交过钱了。”
“交过钱也得排到下个月。您前面还有三百多号人。”
殷九燃沉默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麻袋。扛麻袋的魔将上前一步，把麻袋往地上一墩，袋口散开，仙石哗啦啦流了一地，堆了半尺高。殷九燃指了指仙石堆：“爷加钱，插队。今天就要躺。”
赵干低头看了看仙石堆，又抬头看了看殷九燃的脸。他掏出《摆烂入门》翻到“应对插队客户”那一章，照着念：“第一条，加钱可以插队。第二条，插队费为正常学费三倍。第三条，魔尊插队需额外加收风险费，因为魔尊容易打起来影响其他学员休息。”
殷九燃挑了挑眉：“风险费多少？”
赵干翻了翻册子后面的附表：“魔尊级别，风险费加五倍。”
“那就是八倍。”殷九燃扭头朝魔将伸手，魔将又掏出一个麻袋，往地上一墩。殷九燃用下巴点了点两堆仙石：“够不够？”
赵干蹲下来数了数，两堆加起来大概六百多颗上品仙石，八倍学费是四百八十颗，还多出来一百多。他抬头问殷九燃：“多出来的怎么办？退给您还是存着？”
“存着。爷后面还要上进阶课，一块儿扣。”
赵干在册子上记了一笔，站起来朝躺坪喊了一嗓子：“师爷！殷尊上插队！八倍！今天躺！”
太玄老祖从食堂探出头来，手里攥着锅铲，看见殷九燃愣了一下，随即乐了：“小殷？你爹当年打过来的时候我还跟他喝过酒，你长得比你爹好看。”
殷九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，冲太玄老祖拱了拱手：“太玄前辈，久仰。我爹说您当年揍过他。”
“揍过。后来喝了一顿酒就不打了。”太玄老祖拿锅铲指了指躺坪角落，“那边有个空位，靠墙，清净，你躺那儿。”
殷九燃走过去看了一眼，席子、枕头、薄被、眼罩齐全，墙上还贴了张条，写着“魔尊专用”。他扭头问赵干：“谁贴的？”
“沈院长贴的。她说您早晚得来，提前给您留了位置。”
殷九燃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息，嘴角抽了抽，把木屐一脱，往席子上一躺。他躺了不到一炷香就坐起来了，皱着眉问赵干：“爷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事。”
赵干蹲在旁边嗑瓜子：“正常。您刚来第一天，心态还没调整好。册子上写了，头三天睡不着很正常，第四天开始就能迷糊了，第七天就能打呼噜了。”
殷九燃又躺回去，翻了个身，又坐起来：“爷躺不住，腰底下跟有东西硌着似的。”
赵干探头看了一眼：“哦，您没垫暖玉枕。黄老板那边有卖，三百仙石一个，要不要来一个？”
殷九燃沉默了一会儿，从袖子里摸出颗仙石扔给赵干：“买一个。”
赵干跑去找黄逍遥拿了个暖玉枕，给殷九燃塞腰底下。殷九燃又躺回去，这回撑了不到半炷香，忽然坐起来骂了一句：“爷想明白了，爷就是静不下来。一躺下来就想起来魔域还有一堆事没处理，想起来就烦，烦就更睡不着。”
赵干把《摆烂进阶篇》翻出来，找到“杂念太多怎么办”那一章，照着念：“杂念太多是因为你躺得不够彻底。什么叫彻底？就是躺下来之后告诉自己：天塌了也等睡醒再说。魔域的事你醒了再处理，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殷九燃盯着赵干看了半天，最后把册子接过去自己翻。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，躺回去，闭上眼，嘴里念叨：“天塌了也等睡醒再说……天塌了也等睡醒再说……”
念叨了大概一炷香，他的呼吸慢慢变匀了。赵干蹲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，确认殷九燃睡着了，掏出本子记了一笔：魔尊殷九燃，插队入学第一天，入睡耗时一炷香，打呼噜声中等，建议安排靠墙位置已安排。
殷九燃睡了两个时辰之后自己醒了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。他内视了一眼丹田，愣了半天，扭头问赵干：“爷怎么感觉魔气运转比之前顺了？”
赵干嗑着瓜子头都没抬：“正常。您之前魔气运转路线太刚猛，躺下来松了弦，魔气自己找着新路子了。多躺几天更明显。”
殷九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，把木屐踩上，走到食堂门口冲太玄老祖喊了一嗓子：“太玄前辈，明天爷还来。给爷留个暖玉枕，买断了。”
太玄老祖从蒸笼后面比了个手势：“买断一千仙石，不退不换。”
殷九燃甩了个钱袋过去，踩着木屐啪嗒啪嗒走了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跟赵干说了句：“转告沈棠，爷那本《论摆烂的哲学意义》修订版写完了，回头送她一本签名版。”
赵干比了个ok的手势。
沈棠对此一无所知。她还在睡。谢衍从修真界总院传了条消息过来，赵干帮他转的：谢师兄说他化神初期稳住了，想申请来仙界分院当第二批助教。
沈棠睡到第二天早上才看见这条消息，回了一个字：准。赵干收到批复之后兴冲冲给谢衍发了条传讯，谢衍回得很快：我明天到，帮我留个靠墙的席子。
第二天谢衍果然来了。他御剑飞到仙界南天门，天兵拦下来查了身份，看见他报名表上填的助教身份，问了一句：“摆烂培训班助教？那你应该会那套‘翻身不醒’吧？教教我呗，我站岗的时候老想躺。”
谢衍站在南天门口教了天兵一炷香的翻身技巧。天兵学完之后当场试了试，在地上翻了几个来回，确认不会醒，高高兴兴把谢衍放进去了。
谢衍到分院的时候沈棠刚好醒着，坐在食堂里吃包子。谢衍拖了把凳子在她对面坐下，也拿了两个包子，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总院那边太玄师爷不在，李掌门管着，最近纪律抓得严，躺坪上不准吃零食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赵干他师弟在躺坪上嗑瓜子，瓜子壳掉了一地，李掌门踩上去摔了一跤，把腰闪了。”
沈棠把包子咽下去，想了想：“那给总院加条规矩，躺坪上不准嗑瓜子。让赵干回去把牌子改了。”
谢衍嗯了一声，又问：“分院这边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昨天殷九燃来插队，交了八倍学费，躺了两个时辰说魔气顺了。”
谢衍皱了皱眉：“他也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还说要送签名书。”
谢衍把包子搁下来，闷声闷气说了句：“那我以后天天来。”
沈棠瞟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把最后一个包子塞嘴里了。
分院这边蒸蒸日上，仙界管委会那边却出了幺蛾子。仙界年度大考定在月底，所有在编仙官都要参加，考功法、考政绩、考理论、考实操，四项综合排名，末位淘汰。往年这时候全仙界都忙着闭关冲刺，今年不一样了——管委会内部群里天天有人发《摆烂入门》的读书笔记，孙不器带头在功法司搞了个考前躺平减压班，午休时间集体躺半个时辰，起来再复习。
钱副主任更绝，直接把办公室改成了一半办公一半躺坪，下午两点到三点全办公室躺平，电话不接仙鹤不回，谁来都说“在修炼”。李有法在旁边拿本子记考勤，躺平时间算进绩效。
大考前一天，仙界管委会开了个考前动员会。孙不器坐在主位上，底下坐了一百多个仙官，一个个脸色发青眼圈发黑，桌上堆着参考书和玉简。孙不器敲了敲桌子：“明天大考，各位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底下唉声叹气。有人说功法还没背完，有人说实操心里没底，有人说昨晚焦虑得一宿没睡。孙不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了句：“你们知道沈棠明天干什么吗？”
底下安静了。
“我昨天给分院发了消息问大考经验，沈棠回了一句话。”孙不器把传讯玉简举起来给底下人看，上面写着：大考前一天，睡够八个时辰，比什么都管用。
底下仙官面面相觑。钱副主任举手问：“真管用？”
孙不器把玉简收回去：“我试了。昨晚睡了六个时辰，今早起来壁障松动了一层，脑子比之前清楚多了。以前大考前我通宵复习，考场上困得直打哈欠，功法背了十遍还是记不住。这回我试试睡够再上。”
底下仙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。有人壮着胆子问：“司长，那今晚我们也早点睡？”
“睡。都回去睡。别复习了，复习也没用，睡够了脑子清醒，比背十遍强。”
仙官们半信半疑地散了。当天晚上仙界管委会宿舍区破天荒头一回，亥时不到就熄了灯，一百多个仙官集体躺平。孙不器带头，钱多多紧随其后，李有法把闹钟上到第二天卯时，往枕头边一搁，倒头就睡。
第二天大考，仙界考场门口挤满了人。孙不器进场的时候精神抖擞，钱多多满面红光，李有法手里本子都轻了二两。隔壁仙门管理办的几个仙官看着他们，面面相觑，问钱多多：“钱副司长，你们这精神状态不对啊，昨晚都复习到几点？”
钱多多笑眯眯地拨了拨算盘：“没复习。睡了一宿。”
“睡了一宿？大考不复习？”
“复习什么？睡好了比什么都强。你们昨晚通宵了吧？”
那几个仙官脸都绿了。他们确实通宵了，功法背了三十遍，进考场的时候脑子跟浆糊似的。
考试结果出来那天，孙不器排了全仙界第三。他去年排一百开外，前年排两百多，今年直接蹦到第三。钱多多排第九，李有法排第十五。仙门管理办那几个通宵复习的，一个排了八十多，两个排了一百多，还有一个直接排到末位淘汰区，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。
消息传开之后，分院报名处被挤爆了。黄逍遥连夜给沈棠发传讯：分院旁边那块空地我也租下来了，你赶紧再建个躺坪，人手不够我把我家亲戚都叫来帮忙。
沈棠回了个ok，转头跟赵干说：“再开三期，每期两百人，教员从第一期结业学员里挑。孙不器当仙界分院名誉院长，钱多多当财务顾问。”
赵干蹲在地上写公告，写完之后贴出去，当天报名又破了一千。
系统在沈棠脑子里叮了一声。
【仙界分院大考战绩：学员一百零三人参加仙界大考，通过率百分之百，前五十名中占八十七席。额外奖励：仙界声望+10000，修为提升至大乘后期。】
沈棠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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