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记纸马铺在城南巷底,门脸不大,两间铺面,门口挂着成串的纸钱、纸马、纸人,风一吹,满门脸的纸人摇头晃脑,看着瘆人。
老胡进门时贴着炜杰身后走,胳膊肘不小心碰着个纸扎的金童,那金童晃晃悠悠转过来,一张描红的笑脸正对着他,吓得他倒退半步,险些把腰刀碰出鞘。
“纸糊的。”炜杰头也不回。
“小的知道是纸糊的……”老胡讪讪收刀,又嘟囔一句,“纸糊的也瘆人。”
铺子里正坐着一位老者,六十上下,灰布长衫,正就着窗光写字。一笔一划,馆阁体,端端正正。
听见脚步声,老者头也不抬:“白事?”
“查案。”炜杰跨过门槛,“青阳县正堂。”
老者的笔停了一停,随即又落下去,把一个字写完,才搁笔起身,拱手:“恒记掌柜,金不换。大人里面坐。”
金不换。
炜杰打量他——面色清癯,眼神平静,平静得不像个纸马铺掌柜,倒像个抄了一辈子书的老儒。
“金先生。”炜杰开门见山,“青阳城里的讣告,都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金不换答得干脆,“青阳城红白二事,挽联讣告,十六年了,都出自我这间铺子。”
“三月十四,城门口贴的,新县令炜氏的讣告——也是你写的?”
老胡在旁边把刀柄又攥紧了。
金不换抬起眼,看了炜杰片刻,忽然笑了:“大人好胆色。那纸讣告,写的就是您。”
“确实是我写的。”
老胡“呛啷”一声刀出半鞘。
金不换看都不看那刀,自顾自走到柜台后头,取出一把铜钥匙,开了里间的锁,搬出一只樟木箱,放在炜杰面前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
箱子里,是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底稿,每一沓都用细麻绳捆着,上头贴着黄纸签——
承平二十一年。承平二十二年。承平二十三年……
一直到承平三十七年。
十六年的讣告底稿,一年一沓,一份不少。
“大人要查的那一张,在最上头。”金不换抽出承平三十七年那一沓,翻开——
头一页,墨迹已经旧了:“青阳令齐安之,暴毙于三月十一夜。”
齐安之的讣告,也是从这里出去的。
再往后一页:“新令炜氏,暴毙于赴任途中,县衙上下,哀恸备棺。”——这一版,人没死成,作废了。
最新的一页,墨迹还透着新:“新令炜氏,卒于三月十七夜。”
字迹、语气、措辞,和城门口那纸讣告,一模一样。
炜杰盯着齐安之那行字看了片刻。齐安之死在三月十一夜,讣告三月初十就贴了出去——人还没死,讣告已经满城。这不是闻讯而写,是照着名单,提前写好了等着。
“齐大人这一张,”他抬眼,“是哪天送来的名单?”
金不换沉默了一瞬:“三月初八。人还没死,名单先到了三天。”
“你写的。”炜杰盯着他,“谁让你写的?”
“名单。”金不换的声音很平,“十六年了,每隔些日子,铺子门槛底下就会多一张字条——上头写着名字,写着日子,写着怎么死。我照抄,写成讣告,贴出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那人就如期而死。”金不换抬起眼,一字一字,“暴病、坠马、落水、自缢——字条上怎么写,人就怎么死。十六年了,一百七十一个名字,没有一个例外。”
老胡的腿肚子开始转筋。
“一百七十一个……”他喃喃,“大人,这十六年,青阳城里暴毙的,原来、原来全是……”
全是讣告先杀了一遍的人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官?”炜杰问。
金不换笑了,笑得苦:“报官?大人,前任齐县令来查的时候,也问过这句话。”
铺子里陡然静下来。
“齐安之来过。”炜杰眯起眼。
“来过。三月初九,死前两天。”金不换从箱底摸出一张字条,双手递过来,“他查账查到我这儿,问我讣告的名单谁送的。我说不知道——门槛底下来的,看不见人。齐县令临走,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金先生,这满城的白纸黑字,都是人命。你留着底稿,是对的。”金不换顿了顿,“两天后,他就暴毙了。他死前那张讣告,也是我写的。”
“名单谁送的,你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金不换摇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名单不是人定的。”金不换的声音低下去,一字一字,“有几年,字条来得勤,有几年,一年不来一张。可凡是字条上写了的,必死无疑——哪怕那人远在百里外的府城,也逃不过。大人,这不是人做得到的事。”
“我做这门生意十六年,早就明白了一件事:我写的不是讣告。”
“是生死簿。”
铺子里,满门脸的纸人被风一吹,哗啦作响。
老胡的后背已经凉透了。
炜杰盯着金不换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留了十六年底稿,就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金不换坦然道,“所以底稿留在这儿,就是买命钱——他们要我写字,就得容我留底。哪一日我暴毙了,这箱子底稿,自然会有人翻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炜杰脸上:“老朽等这一天,也等得够久了。”
“现在,”他把樟木箱往炜杰面前一推,“大人来了,这箱子,换人了。”
炜杰没有推辞。
他一页一页翻着底稿——承平二十一年,第一个名字:城西米行掌柜,暴病。承平二十二年,三个。承平三十年,十一个……
越往后,名字越密。
翻到承平三十五年,他的手指停住了——那一年,名字陡然多了一倍。
三十五年。正是洗田的账放量、裕丰号汇券进城的那一年。
生意做大了,人也就死得多了。
他合上底稿,正要问话,金不换却先开了口:
“大人,还有一件事,本不该瞒。”
“昨夜,门槛底下又来了一张字条。”
铺子里霎时静得连纸人的哗啦声都停了。
“上头三个名字。”金不换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,双手奉上,手背上青筋毕露,“老朽……不敢看,又不敢不看。”
炜杰展开。
又是洒金红纸。
和昨夜那张阎罗帖,同出一源。
左手字迹,三个名字,一排:
“胡德海——三月十八夜,暴毙。”
“闵九斤——三月十八夜,暴毙。”
“金不换——三月十八夜,暴毙。”
老胡自己的名字,赫然在列。义庄老闵头,闵九斤。连金不换自己,也在帖上。
一张帖,三条命。
明夜。
炜杰捏着那张帖,忽然笑了。
先断我耳目,再灭我证人,最后封我线索——好算盘。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他把字条收进袖中,拎起官帽,“三个人——本官的班头,本官的仵作,还有本官正要用的证人。”
“这是要跟本官掀桌子了。”
“金先生,这箱底稿,本官带走。从今夜起,你、老胡、老闵头,都搬到县衙来住。”
“明夜三月十八——”炜杰跨出门槛,满城纸人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“本官倒要看看,这一张帖三条命,它怎么个收法。”
风过巷口,纸钱打着旋儿落在门槛上,像谁提前烧好的祭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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