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晴。
县衙门口那堆棺材烧剩的灰烬还没扫净,衙役们进进出出,比过年还忙活——义庄的尸首加了三班岗,老闵头昨夜里就搬进了衙门,抱着他的验尸家什,住进了西厢房。
老胡顶着两个黑眼圈,跟在炜杰屁股后头转悠,嘴里念念叨叨:“大人,今儿就是三月十八了……字条上那个日子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一点儿不怵?”
“讣告上说本官暴毙于途。”炜杰脚步不停,“本官活着进了城,昨日帖子又叫本官烧了。它的话,还值钱么?”
老胡一想也是,咧嘴乐了。
正说着,衙门口——
咚。
咚。咚。
鸣冤鼓,响了。
鼓声不重,一下一下,却敲得又稳又急。老胡趿拉着鞋往外跑:“谁啊这一大早——”
鼓声停了。
门口石阶下,站着个素衣女子,帷帽摘了,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。眼睛红肿,眼下乌青,显然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她怀里,紧紧抱着一个布包。
“民女齐云娘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楚,“先父齐安之。”
老胡的脚钉在了台阶上。
满衙门的衙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齐县令的独女。齐大人暴毙之后,齐家连夜遣散了仆役,这位小姐就没了踪影——有人说她投了亲戚,有人说她出了城,谁能想到,她自己击鼓上门来了。
炜杰站在廊下,看着她。
“齐小姐。”他走下台阶,“堂上说话。”
“不必。”齐云娘突的跪在台阶下,把怀里的布包高高举过头顶,“民女今日来,不是申冤的——父亲已经死了。民女今日来,是来送东西的。”
“父亲生前最后一个月,亲手誊了一本账册。交给民女那日,他说——”
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随即稳住:
“收好。爹要是出事,把它交给敢替我翻案的人。”
“民女等了七天。验尸那夜,民女在巷口;昨日一早有人烧棺,民女在人群里;晌午府城来拿人,民女也在。”
“大人敢翻案,敢抗符牒,敢烧棺材。”她把布包往前一送,“这本账册,民女交给大人。”
老胡抢步上前接了,捧着布包,只觉得烫手。
炜杰解开封布——布面账册,边角磨得起了毛,里头一页一页,蝇头小楷,全是齐安之亲笔。
他只翻了五页,眼神就变了。
这不是寻常的账。
这是齐安之查案三个月,亲手誊的底账——哪一年哪一户失田、死当的契流向何处、哪笔官银经裕丰号转手、经手人是谁、日子是哪天,一笔一笔,全有。
“好。”炜杰合上账册,“齐小姐这本账,抵得上千军万马。”
他转身:“老胡,把当铺总账抬来,两本账,当堂对!”
两本账在堂上铺开。
一本是当铺的总账,干干净净,一本是齐安之的底账,字字带血。
老闵头、老胡、两个会写字的衙役,外加齐云娘——五个人对了一个时辰。
对到,老胡卡住了。
“大人,这不对啊……总账上三十五年冬的死当田契,拢共三十一笔,可齐大人底账上记了三十七笔,多出来的六笔,总账上压根没影儿。”
老胡挠着头,翻来覆去对不上,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齐云娘忽然开口:“大人,您看这六笔的汇券编号。”
她指尖点在底账上,声音冷得像冰:“父亲记着,这六笔田契作价一千四百两,走的汇券——可总账上,这笔钱没有入账。一千四百两,凭空没了。”
老胡凑过去一看,猛地拍腿:“对啊!汇券编号是连着的,中间缺了六段,就是这六笔!”
缺口出来了。
炜杰盯着那六笔田契的去向。
底账上,六笔田契的转卖方,都写着同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恒昌号。
是屠三亲笔批的红。
屠三自己的字,屠三自己的印。
那朱红的批注刺得人眼疼,像刚渗出来的血。
总账抹掉的六笔,底账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这一千四百两,进了屠三私人的口袋,连济民当铺的账都没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炜杰缓缓靠回椅背,“洗田的银子,明面上走当铺,暗地里还藏着一条私渠——连当铺的东家,都只是他养在前台的幌子。”
齐云娘死死盯着那个朱红的印,眼泪终于下来了。
父亲查到的,就是这个。
“齐小姐。”炜杰把底账合上,推到她面前,“这本账,本官收下了。你——”
“民女不走。”齐云娘擦干眼泪,站起来,一字一字,“父亲的案子未雪,民女哪儿也不去。大人衙门里缺书吏,民女识文断字,会算账——民女留下,做个书吏。”
老胡张大嘴:“这、这哪成,衙门里都是男人……”
“成。”炜杰打断他,“本官这里,只看本事,不看男女。从今日起,你是县衙的书吏,专管案卷。”
齐云娘深深一福。
就在这时,炜杰脑海里,残纸无声翻开了。
他以为是功德到账——翻案又进一步。
可纸面上渗出来的,是猩红的字:
“齐云娘,卒于三月十八夜。”
炜杰霍然起身。
三月十八夜——和老胡、老闵头、金不换,同一夜。
他刚收下这本账,刚收下这个人,执笔的人就把她的名字写上了帖。
这是明着告诉他:你收一个,我杀一个。
老闵头已经在衙里了,金不换那边也得立刻安排人过去——四个人,一夜之间,他得全保住。
“大人?”齐云娘看炜杰愣神,唤了一句。
炜杰看着她,忽然问:“齐小姐,怕死么?”
齐云娘一愣,随即惨然一笑:“父亲死后,民女这条命,就是捡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炜杰点头,“那本官再送你一句话——”
“今夜三月十八,有人要你的命。”
齐云娘脸色一白:“什么人要我的命?为什么?”
炜杰没有回答,只看着堂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。
“本官要让执笔的人看看,他写一个,本官保一个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