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件事,是耳朵先聋了。
不是听不见,是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个声音。
雾的声音。
雾有声。他以前从来不知道。那是一种很低的、持续的嗡嗡,像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很远的地方一起扇翅膀。
第二件事,是眼睛。
他低头看自己举在空中的那只手。
手在雾里,是灰的。
不是被雾遮住的那种灰,是**他自己**变成灰的。皮肤没变,形状没变,但颜色变了,像一层灰色的膜从里面透出来。
他把手翻过来。
掌心那道纹,现在不是一个字,也不是一条线。
是一片。
黑得发亮的一片,铺满了整个掌心,边缘还在慢慢往外长。
不是“他长了纹”。
是**纹把他长出来了**。
井底的黑散了。
不是变亮,是“透”。
他看见雾里全是东西。
很小。比灰尘大一点,比米粒小一点。灰白色的,一根一根,全都在动。不是乱动,是朝一个方向走。
所有的都在朝同一个方向。很慢,但很坚决,像水往低处流。
李昊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
那是**东**。
井壁的东面,在雾里,有一道很淡的裂缝,比别处亮。所有的东西都在往那道缝里走。
“往东。”
父亲的字。
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
说出来的不是他的声音。
“**太慢了。**”
他往下走。
不是走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井底了。
井底不是底。
井底的垃圾堆下面,有一道口子。口子不大,一米多宽,边缘是被啃出来的——不是切开,是被**啃**出来的,边缘上一道一道的牙印,很深。
他弯下腰,钻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洞。
洞壁上全是那种灰白色的线,密密麻麻,缠在一起,像一张网,又像一窝蛇。
李昊的头很疼。
不是伤口的疼。
是**太多**。
雾的嗡声、那些小东西的走声、自己的心跳,还有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,一直在很低地念着什么。
他捂着耳朵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是游潮。
一只。
不大,比昨天那只小一半,蜷在洞的最里面。
它在流血。
不是新鲜的伤口。是旧伤——它的右半边身子是瘪的,像被什么压过,压成了干壳。半边壳裂开,里面流出很慢很慢的、灰白的东西。
它在发抖。
李昊站在洞中央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。
不是“他想呼吸”。
是身体自己在呼吸。吸得很深,很深,把洞里的空气一口一口往里吸。
他闻到了。
不是腥。
是**甜**。
一股很浓的、温热的甜,从那半只游潮身上散出来,像刚出锅的东西。
他的嘴里开始出水。
“不。”
他往后退。
脚没动。
“不。”
他的手抬起来了。
不是他抬的。
他自己在往里看,像隔着一层玻璃,看着自己的手伸出、张开、落下去。
落在那半只游潮的壳上。
壳很脆。
像掰一块饼干。
然后他吃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。
他知道的是味道。
不是血的味道。血是咸的。
这个是甜的。很甜的、带一点焦的甜,像烤过的什么东西。
而且它带着东西。
**记忆。**
不是画面,是“感觉”。
第一个感觉:热。
很热。像夏天。太阳晒在后颈上,汗顺着脊背往下走。
第二个感觉:一个声音。
女人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隔着一层布:“你回来吃饭吗——”
第三个:一辆车。
公交车。摇摇晃晃。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第四个:一首歌。
有人在唱。很小的声音。歌词听不清,只有调子,一直在重复同一句。
第五个:
一声很响的东西。
像有人把一口大锅扣在地上。
然后所有的感觉都断了。
最后剩下的,是一个念头。
很简单的念头。
不是“救我”。
不是“我不想死”。
是——
> **我不该走这条路。**
李昊松手了。
他跪在洞里,两只手撑在地上。
嘴里全是东西。
他吐了。
吐得很厉害。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,还在吐,吐出来的是清的水,然后是苦的,然后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剩下干呕。
呕完了,他坐在那儿。
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抬起手,抹了一下嘴。
手背上是灰白的、正在慢慢干掉的东西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吃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是他自己的。这一次是他自己的。
“我吃了一整只。”
水坑在旁边。
不太深,大概一掌。
他爬过去,把脸埋进水里。
水很凉。
他抬起头。
水面上有个东西在看他。
一张脸。满脸是血。头发黏在额头上。
还有眼睛。
瞳孔是黑的。
不是深棕色,不是黑色眼珠那种黑。
是**全黑**。
从中间一直黑到眼白,黑到看不见边界,像有人在眼眶里灌满了墨。
李昊盯着水面。
水面上的那个人也盯着他。
他眨了一下眼。
水面上的人也眨了一下。
“三分钟。”他说。
他不记得过了多久。三分钟?十分钟?
他抬头看井口。
那个白点变了颜色。
白点变成了黄的。
**天亮了。**
他坐在水坑边上,开始检查自己。
肋骨。
他按了按左肋。
不疼。
不是“不太疼”,是**完全**不疼。他用力按,按到皮肤凹下去,还是没有那种骨头断了的疼。
他把衣服掀起来。
左边肋骨那一块,皮肤是灰的。
不是瘀青。是灰的,很薄的一层,像结了一层灰壳。他用手抠了一下,抠不下来,和皮肤长在一起了。
腿上的伤口,也结了壳。不是血痂,是那种灰白的壳。
李昊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把我的伤治好了。”
掌心的大片黑纹,正在慢慢收拢。
收成一条线。
又收成一个字。
最后,收成一个点。
像昨天晚上一样,缩在掌纹最密的地方。
它吃饱了。
他靠着洞壁坐了很久。
洞里很静。
那半只游潮的尸体在角落里,壳裂开着,里面空了。
他不敢看它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吃它的时候,他不怕。
不但不怕,他还——
**想再吃。**
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,李昊浑身一冷。
他抬起手,狠狠咬了自己的手背一口。
咬出血。
很疼。
“记住这个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记住这个疼。”
他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,井底的雾已经很浓了。
浓到看不见三步外。
但他看得见。
不是用眼睛。是雾在他眼里,忽然变得“稀”了。他能看见雾里的走向——哪一片浓,哪一片薄,哪一处有一条很窄的、没有雾的缝。
有一条缝,从井底往东边斜着上去。
**一条路。**
李昊站起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井口。
那个黄点还在上面,三百米。
他又低头看那条缝。
缝的尽头,在雾里,看不见。
“往东。”
他把那截红绳缠在手腕上,绕了三圈,打了一个结。
然后他往那条缝里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停住。不是怕,是听见了声音。
人的声音。
很轻,很哑,像有人在咳嗽——咳得很艰难,一口一口,像肺里塞了东西。
李昊站在雾里,一动不动。
那个咳嗽的声音,从东边传过来。
很近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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