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凌晨四点。
地下四层是升降井的平台。
一个圆形的坑,直径六米,坑口架着绞盘,绞盘上缠着拇指粗的钢缆,钢缆下面吊着一个铁笼。
笼子不大,六个人站进去,肩膀要错开。
坑边站着五个人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很宽,肩膀像一扇门,左耳缺了一块,从耳廓到耳垂少了一刀。
“老祁。”他说,“队长。四序,强化。”
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戴一副自己磨的镜片,镜片厚,边缘用胶布缠着。
“柯小满。”她说,“三序,感知。”
她的声音很快,像怕别人打断。
“你身上没有数。”她又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别人身上有数。”她说,“一序有一个数,二序有两个,数越多越亮。你身上是空的。”
她把镜片往上推了推。
“像一个没开灯的房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老祁说,“小满。”
柯小满闭上嘴,退回去半步。
第三个是个瘦小的男人,背着一台老式录音机,用带子绑在胸前。
“谭守义。”他说,“记录员。二序。”
他把录音机拍了拍。
“这个能用。就是有时候卡带。”
第四个是老周。
他站在最边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脸很黑。
第五个是苏挽。
紧口衣是男款改的,腰收得有点太窄,胸口紧绷着,呼吸之间,布就随着胸部那曼妙的曲线起浮。
李昊看了一眼。第二眼慢了一点,才收回去。
老祁看了李昊一眼。
“编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条规矩。”老祁说,“听队长的。不掉队。不带私货。”
他伸出第四根手指。
“加一条。你走第三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第三个最好救。”老祁说。
他转身去检查绞盘。
李昊站在原地。
过了两秒,老祁头也没回,又说了一句:
“不是最好救。是最好扔。”
柯小满走过来。
她比李昊矮一点,抬着头看他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问。”
“你那个空房间。”她说,“里面有没有东西?”
李昊看着她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探过很多零序。”柯小满说,“他们的房间都是空的。空的,但是‘干净’。像没人住过。”
她把镜片往上推。
“你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有风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空房间里有风,说明有门。”柯小满说,“有门就会有关。有关,就会有东西进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吓你。”她说,“我是想告诉你,我探得到。”
李昊看着她。
“你要报上去吗?”
柯小满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把镜片摘下来,用衣角擦。
“我什么都没探到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你要是死在下面,”她说,“我不会写‘异常’两个字。我会写‘意外’。”
二
绞盘开始转。
铁笼往下沉。
很慢。
井壁是砖的,外面糊了一层水泥,水泥上有水。
水顺着砖缝往下流,一条一条,像墙在出汗。
井壁上有很多刻痕。
名字。日期。还有别的。
李昊看见一行:
> 老赵,等我。
旁边一行,字迹不同,很深:
> 等不了。
再下面:
> 别往下看。
铁笼经过的时候,他一直看。
看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在一堆名字中间,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刻得很浅,像用钉子一点点划出来的。
> **零三一**
李昊的手扶在铁条上,扶紧了。
“看什么?”老祁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
铁笼继续往下。
那行字往上走了,走出他的视线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井壁上刻字的,都是什么人?”
老周没有抬头。
“下去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有的人刻名字。有的人刻号。”
“号?”
“署里的人有号。”老周说,“下去了,怕上不来,就刻一个。刻了号,家里人来找,也好认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刻号的人多。刻名字的人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刻名字,是给自己看的。”老周说,“刻号,是给别人看的。”
李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零三一。”
老周的烟从嘴里掉下来了。
他弯腰去捡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井壁上有一行。”李昊说,“零三一。”
老周抬头,往井壁上看。
铁笼还在往下走,那一片砖已经上去了,看不见了。
“刻得深不深。”他问。
“浅。”
“是不是用钉子刻的?”
李昊想了一下。
“是。一道一道划出来的。”
老周把烟捏在手里,捏得很紧。
“那是你爹刻的。”他说。
三
“六百米。”柯小满说。
她的声音在井里很响,撞在砖壁上,回来的时候变了个调。
“雾开始有了。”
雾不是从下面上来的。
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,一丝一丝,像烟从湿柴里冒。
到五百米,笼子外面已经是白的了。
到四百二十米,白得看不见井壁。
灯打开了。
六盏雾灯,罩着红布,光很暗。红布是为了不让光“散”出去。
“雾里不要开白灯。”老周说,“开了就是给自己挂个牌子。”
铁笼晃。
钢缆有节奏地响,吱——嘎——吱——嘎。
苏挽站在他左边。
笼子一晃,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。
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过了大概十秒,笼子又晃了一下。
她的肩膀又碰了一下。
李昊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臂上,落了一根头发。
很细,被红光照着,像一根铜丝。
他没有动。
四
“下面。”柯小满忽然说。
“多少?”老祁问。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数不清。它们在……数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同一拍。”她说,“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,拍子一样。”
她闭上眼。
“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”
“什么东西会数数?”小谭的声音抖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祁说,“记下来。‘疑似群体同步行为,频率每秒一次。’”
小谭按下录音键。
磁带开始转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别在耳朵上。
“不是数数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看他。
“是走。”老周说,“走路的声音。很多只一起走,步子踩在一起,就是这个动静。”
“什么东西会一起走?”苏挽问。
老周没有回答。
五
三百二十米。
铁笼到底了。
井底是一个水泥台,台子边上有铁梯,通到下面一条通道。
通道很宽,能过一辆卡车。
通道的墙上,钉着一块锈掉的牌子:
> **B7 区 第三机械厂 北门**
老祁第一个出去。
然后是柯小满、李昊、小谭、老周、苏挽。
六个人。
“面罩。”老祁说。
李昊把面罩扣上。
吸气。
一股很淡的、像消毒水又像旧铁的味道。
“六小时。”老祁说,“六小时以后,不管到哪儿,往回走。”
他看了看表。
“现在四点四十。十点四十,往回走。”
六
李昊是第三个出来的。
他站在通道口,没有立刻往前走。
他在看雾。
不是用眼睛。
是用那只手。
雾在动。
不是乱动。
雾是从东往西流的,很缓,像一条很宽的河。可是在这条河的中间,有一道“空”。
很窄。
大概两步宽。
从脚下的通道口一直往前,往前伸,穿过那片厂房的黑影,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一条没有雾的路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大概三秒。
前面老祁已经走出十几步。
“编外。”老祁回头,“跟上。”
李昊低下头,跟上了。
他没有说。
为什么不说。
第一,说了没人信。一个零序,第一次跟队,说他能看见雾里的路,队长会让他闭嘴,然后在小本子上记一句“编外人员出现幻觉”。
第二,他自己也不确定。
不确定这条路是“碰巧”的,还是“留出来”的。
**留出来。**
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,他把它按下去了。
七
他们往前走。
雾很白。
不是那种能看见颗粒的白,是那种把距离吃掉的白。五步以外,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六盏红灯排在中间,像一串很慢的、往下走的萤火。
老周走在最前面,走得很慢。每走二十步,他停一下,听。
柯小满在第二个,手一直抬着,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李昊第三个。
走到通道尽头,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。
不是厂房。
是厂房的一排。
黑黢黢的,一层一层往上叠,看不到顶。
“到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第三机械厂。”苏挽说。
李昊抬头。
三年前,父亲和母亲,就是从这里进去的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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