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机械厂的正门从里面锁着。
不是挂锁。
是从里面用一根钢管别住了两扇门,钢管两头卡在门框的缺口里,卡得很死。
“里面有人别上的。”老周说。
“三年前别上的?”小谭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我们那年进来,门是开的。”
老祁把撬棍插进门缝。
他和老周两个人一起压。
钢管“咯”了一声,然后滑了。
门开了一线。
里面是黑的。
二
里面比外面安静。
雾在这种深的地方反而不浓,因为厂房封得死,只有从破掉的天窗漏下来一点。
红灯扫过去。
一层是大车间。地上倒着几台机床,锈成铁疙瘩。天花板上吊着行车,行车停在半空,吊钩垂下来,像一个钩子挂在半空等着。
“二层。”老祁说。
“楼梯在东北角。”老周说。
走楼梯的时候,苏挽走在他后面。
台阶窄,两个人贴着。雾灯的光从底下晃上来,照着领口那一小块薄汗;她一起一伏,布跟着绷一下,松一下。
“踩中间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楼梯的边角烂得早。”
二楼的门是开着的。
三
货架。
一排一排,从门口排到厂房的尽头。
铁皮的,锈了,有的歪了,有的倒了。
地上很厚的一层灰。灰上有一行脚印,被风吹得淡了,但还在。
那具尸体还坐在那儿。
靠着墙,坐在货架的尽头。
三年了。
李昊走在第三个,走到那一排的时候,他停了。
老祁没有催他。
“看。”老祁说,“编外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四
他走过去。
蹲下来。
上次来,他没敢看脸。
尸体的头低着,垂在胸口,像睡着了。
这次他把手伸出去,托着尸体的下巴,慢慢地抬起来。
脸是干的。
皮肤贴着骨头,绷得紧,颜色像旧皮革。眼睛闭着,眼窝陷下去。嘴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牙。
四十来岁。
眉毛很浓。
李昊托着,看了一会儿。
“认识?”老祁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他把头放回去。
放的时候,他的手碰到了尸体的后颈。
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苏挽说。
李昊没有说话。
他把尸体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。
后颈上有一个口子。
圆的。
直径大概两指,边缘很整齐,整齐得不像伤。
像用圆规画的。
“取晶口。”老祁说。
他走过来,蹲下,看了一眼。
“后颈第四椎。”他说,“源纹的主干从这儿过。取纹的,多从这儿下手。”
“那怎么叫取晶口?”
“叫取晶,听着像挖矿。”老祁说,“叫取纹,像从人身上割肉。”
“畸变体干的?”
“不是。”老祁说,“畸变体是撕的,是啃的。这个——”
他用指甲在口子边上刮了一下。
“这是切的。”
“人?”
“人。”老祁说,“而且是行家。手很稳。一刀下去,不多不少。”
李昊看着那个圆口。
里面是空的。
干净的,空心的,像有人用一个圆形的勺子,从里面挖走了一样东西。
三年前,这个人坐在这里,被人从后颈挖走了源纹。
然后被人摆好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并拢,头微微低着。
“摆得很正。”老祁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尸体。”老祁站起来,“你看他坐的姿势。这不是倒下去的,是有人摆的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摆得很正。”
五
C-7 柜在第七排。
柜门开着。
空的。
“上次是关的。”李昊说。
“谁开的?”
“我们队。”李昊说,“瘦猴开的。”
老祁拿灯往里照。
柜子不大,一个人高,铁皮,中间一层隔板。
空的。连一枚源晶都没有。
老祁关上柜门。
然后他敲了敲柜子的背板。
“咚。”
声音不对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“空的。”他说。
六
背板上的铆钉锈了。
老祁用撬棍,一颗一颗撬。
撬到第五颗,背板“哗”地往里倒。
后面是夹墙。
一米宽的一条缝,从柜子背后一直通到厂房的外墙。
夹墙里有人待过。
地上有一把折叠椅,铁的,坐垫烂了,只剩架子。
椅子旁边有一个铁皮箱,箱子开着,空的。
墙上钉着一张纸。
小谭把纸取下来。
是一张巡检表,油印的,格子很规整:
> **第三机械厂 设备巡检记录**
>
> 日期:十一月九日
>
> 设备:三号空压机 状态:正常
>
> 巡检人:——
最后那一栏是空的。
“十一月九日。”小谭念,“哪一年?”
“三十一年前。”老周说,“建厂那年。”
李昊蹲在折叠椅旁边。
椅子的坐垫烂了,只剩铁架。铁架上有一层灰,灰上有印子——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,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。
他伸手,把椅子搬开。
椅子底下的地上,有一道刻痕。
很小。不仔细看,会以为是刮花的。
一个圈。
圈的右下角,缺了一块。
李昊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认得这个记号。
父亲的手记,每一页的角上,都有这个记号。
一个圈,缺一角。
他从小看到大,一直以为那是纸上的水印,或者是父亲随手划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挽在他后面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昊说。
他伸手,用指甲在刻痕上摸了一遍。
刻得很深。
不是一次刻成的,是反复刻的。刻了很多次,刻到砖面凹下去,边缘磨圆了。
一个人在这个地方,坐了很久。
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地刻这个记号。
七
夹墙的最里面,是一个方口。
大概八十公分见方,离地半米。
封着。
水泥。
水泥的颜色比周围的墙新,灰得发白,表面还很平。
上面有两个手印。
很浅,是抹的时候留下的。
老周走过去。
他蹲下,把手放在那两个手印上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用手掌在水泥面上摸,从下往上,从左往右,摸得很慢。
摸到边角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老祁问。
“这是工兵封法。”老周说。
他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“三横两竖。最后一下往里收,收在中间。”他指了指封口的边,“这个收口,只有我们工兵这么封。老百姓封,都是抹平。”
“你封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老周说,“我封的话,我会在这儿刻个记号。”
他的脸在红灯里很难看。
“我教过的人不多。”他说,“一共十一个。”
八
“三年前,下 B7 的,一共三支队伍。”老周说。
“一支是我带的。”
“一支是你父亲。”他看着李昊,“十二个人。”
“第三支呢?”苏挽问。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
“第三支是署里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编号。我只知道,上来的时候,两个人。”
“十一个人下去,两个上来。”老祁说。
“对。”
“那两个人里,”苏挽说,“有一个会封口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九
柯小满蹲在封口前面,摘了镜片擦。
擦完戴上,又闭上眼。
“后面有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声音。”她说,“不是活的声音。是‘回声’。”
她把耳朵贴到水泥上。
“像一个很大的空房间。有人在里面说话,说了很久很久,声音贴在墙上,没散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还有一种味。”
“什么味?”
“烧过的铁。”
李昊站在她后面,看着那个封口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。
封口的水泥往外渗着一种东西——很细,很淡,像一缕烟,从水泥的缝里出来,往一个方向走。
往东。
那条从井口一直通到这里的、没有雾的窄路,也是往东。
十
“咚。”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三下。
长的。
停了大概两秒。
“咚。咚。”
两下。
短的。
厂房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小谭的录音机在转。
老周的脸白了。
不是那种被光照白的白。是血从脸上退下去的白。
“把灯关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把灯关了!”
六盏红灯,一盏一盏灭掉。
黑暗压下来。
黑暗里,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。
三长。
两短。
这一次更近。
近得像就贴在水泥的另一面。
“周叔。”小谭的声音在抖,“这是……”
“撤退哨。”老周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周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三年前我们撤的时候,我敲过这个。”
他的声音在黑暗里,很干。
“三长两短。敲三遍。告诉还没上来的人——上面封了,别上来了。”
黑暗里,那个声音开始敲第三遍。
苏挽拔刀。
刀光在夹墙里亮了一下,照亮了半张脸。
“谁在里面?”她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敲击声。
第三遍敲到第二下短音的时候,停了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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