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口是老周拆的。
他先沿着水泥的边缘,用小锤一点一点敲,敲出一圈缝。
“水泥不吃力。”他一边敲一边说,“它怕的是边。边松了,整块就下来了。”
敲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然后他把撬棍插进缝里,压。
“咔。”
一大块水泥整片掉下来,落在地上,摔成三块。
洞里面是黑的。
黑得很实,不像通道,像一堵墙。
老周把灯伸进去。
光照进去,没有反光。
“深。”他说。
二
他们一个一个钻进去。
李昊最后。
里面是斜的。
往下。
四十五度,很陡。地上凿了一级一级的台阶,凿得很粗,一级只有一只脚宽。
走了一百多级。
空气变了。
不是雾的那种潮。
是“干”。
干得嗓子发紧。
还有一种味,很闷,像铁在火上烧过之后,被浇了水。
“停。”柯小满说。
所有人都停了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有点飘,“前面……很亮。”
“亮?”
“不是光。”她说,“是‘多’。”
三
走到最后一级台阶,洞开了。
很大。
李昊站在那里,一时没明白自己在看什么。
岩壁上全是黑的。不是石头的黑,是结晶的黑。
一块一块,一片一片,从地面长到头顶,从洞口一直长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它们不是长在墙上。
是“结”在墙上。
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,但比霜厚,一层压一层。又像一整片葡萄,冻住了,摘不下来。
“源晶。”小谭的声音都变了。
“这么多。”老祁说。
小谭打开录音机。
“记录。”老祁说,“B7区,第三机械厂,二层夹墙,向东斜井。垂直下降约四十米。发现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发现大型源晶聚集体。目测储量……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无法估算。”
四
源晶不发亮。
这是李昊第一次看清这件事。
在雾下区挖到的那种小颗源晶,握在手里是凉的,是黑的,只有在特别暗的地方,边缘才有一圈极细的白。
这里也一样。
整片岩壁都是黑的。黑得所有灯照上去,光都被吃掉,只剩下一层很薄的、像霜一样的边。
所以这里很暗。
比外面暗。
“这得多少?”小谭说。
“不按枚算。”老祁说,“按吨。”
“吨怎么算?”
“一吨矿,炼不出半枚。”老祁说,“按吨报,是给署里看的;按枚算,我们自己都赔不起。”
柯小满跪下去了。
她跪在晶壁前面,两只手撑在地上,头低着。
“怎么了?”苏挽说。
“数不清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太多了。它们都在……响。”
“源晶会响?”
“不是响。”她说,“是‘在’。每一颗都在。像一屋子人,全都睁着眼看你。”
五
老祁用撬棍敲了一下晶壁。
整面墙“颤”了一下。不是被敲的地方,是整面。
从他们脚边一直颤到头顶,颤到看不见的深处,像有人在一张大网的另一头,拨了一根线。
“退。”老祁说。
六个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墙不颤了。
“活的。”老周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东西是活的。”老周说,“它不是石头。它在长。”
他用撬棍指着地面。
“你看这儿。晶体的边,是圆的。石头断口是尖的。圆的,是长出来的。”
六
李昊伸出手。
不是想拿。
是想“摸”。
他摸到晶壁。
很凉。凉到骨头里。
掌心的黑纹动了。
不是“缩”。
是“张”。
那些根须一样的细线一下子铺开,贴在晶面上,像一张嘴贴上去。
一种感觉从手心升上来。
**饱。**
不是胃里的饱。
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原始的饱——像饿了很久很久的人,忽然闻到饭味。
他的手在抖。
**别吃够。**
老秤的声音。
他把手收回来了。
收得很用力,像从水里把手抽出来。
手心在跳。不是脉,是纹。
他低头看。
黑纹的边缘亮着一点,像烧红的铁丝头。它在他掌心里“拱”,一下,一下,被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“要”。
不是他想要。
是它在要。
**“别吃够。”**
老秤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在洞里,坐在十七块砖上,脸上没有一点表情。
**“吃饱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**
李昊把右手压在左手上。
压得很紧,压到指节发白。
他数了十下。
数到第八下,那股“拱”的劲退下去了。
退得很慢,像退潮。
“编外。”老祁在叫他,“你干什么?”
“摸一下。”
“别乱摸。”老祁说,“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。”
李昊把手揣进兜里。
他的手心在发烫。
七
他在晶壁里看见了东西。
不是晶体,是“影子”。
一个人形。
在晶壁里面,大概两米深的地方。
他保持着往前走的姿势。
右腿在前,左腿在后。两只手往前伸,手掌张开,像在推一扇门。
不是嵌进去的石头。
是“空”。
晶壁在那个位置是空的,人形的空,边缘和周围的晶体严丝合缝。
“老祁。”
“看见了吗?”老祁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别看了。”老祁说,“这是‘吸干的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东西会长。”老祁说,“长的时候会把东西包进去。包进去的东西,就被吸干。人也好,兽也好,吸干了,就剩个形。”
他敲了敲晶壁。
“这一片里,不止一个。”
李昊往深处看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五个。
有的站着。
有的跪着。
有一个躺着的,两只手还抱着头。
最里面那一个。
跪着的。
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。
李昊往前走了两步,把灯凑近。
是一张卡。
挂在一根塑料绳上,绳头在晶壁里断开了。
卡是白的,上面印着字,字已经模糊了。
他看懂了三个字。
**第三机械厂**
下面的名字看不清。
只有最后一个字还能认出来。
**——华**
八
老周盯着那个人形。
盯了很久。
“老周。”苏挽说。
他没有应。
“老周。”
“这个姿势。”老周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见过。”
“什么姿势?”
“往前走。”老周说,“手往前伸。”
他抬起自己的手,做了个推的动作。
“三年前,在 B9 下面。”他说,“那些东西,就是这么走的。”
“它们走过去之后,去哪儿了?”李昊问。
老周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看见它们走。没看见它们停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晶壁里那个人形。
“这些是停的。”
“停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老周说,“它们不是被抓进来的。”
“是自己停下来的。”
九
“取样。”老祁说,“小谭记,小满定位,苏挽警戒。二十分钟,取完就走。”
“我干什么?”李昊问。
“看路。”
“看路?”
“你是编外。”老祁说,“编外干这个。”
李昊站在斜井口。
他往上看,往东看。
雾的流向在这里分了岔。
主脉往东,很宽,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可是有一条很细的支流,从主脉上分出来,往上,往西北。
那个方向,是灯塔。
他把这条支流记在心里。
没有说。
十
采到第十七分钟,柯小满忽然站起来。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
“多少?”老祁问。
“很多。”
“多少!”
“二十个以上。”她说,“全是‘有数’的。”
“畸变体?”
“不。”
她的脸很白。
“畸变体的数是乱的。”她说,“散的,碎的。”
她抬头。
“这些数……是整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柯小满说,“它们是人。”
老祁沉默了一秒。
“多远?”
“十分钟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改口。
“不。”
“它们在跑。”
“收东西!”老祁吼了一声,“走!”
李昊最后一个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往东的晶脉。
**它们不是来抢矿的。**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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