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那行字停了很久。
楚晞站在方舱中央,脚下是那件外套。
他没有捡。
“楚晞。”
井口上面,方未名的声音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怎么不出声了。”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楚晞沉默了两秒。
“一件外套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他说他叫方远。”
井口上安静了。
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楚晞以为她已经走了。
然后井口边上有动静。
那是手撑在钢板上的声音。
他忽然不希望她下来。
今天一整天,方未名走在前面,说话很稳,每一步都像早就想好了。
可刚才在泵房里,她说这张图是我画的的时候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缝。
一个人只有在害怕的时候,才会把藏得最久的东西拿出来。
“我下来了。”方未名说。
“别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是圈套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一次了。”
“这一次是真的。”楚晞说,“这间方舱是等人来的。等的人是我。”
“那我更要下来。”
楚晞没拦住她。
方未名从井口跳下来,落地很轻,只在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件外套。
然后她看见了屏幕上那行字。
方舱里很静。
楚晞站在一侧,看着她的侧脸。
他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。
一个六岁被家族送走的人,二十几年后在一块屏幕上看见那个家族的姓。
他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。
方未名什么都没给他看。
她站在那儿,读了很久。
“这是我二叔的字。”她说。
“你确定。”
“确定。”方未名说,“他小时候练过字帖,练到十岁。”
她走近屏幕。
“这行字不是他写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这行字是打印的。”方未名说,“我二叔的手写体有毛病。他的我字,最后一笔会往回勾。这行字里没有。”
楚晞看着那行字。
【你好,楚晞。我是方远。】
“那这行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方未名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这个屏幕不是设备。”
她伸手,在那行字旁边按了一下。
屏幕没有反应。
她又按了一下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,“它不接受输入。”
楚晞走过去,试了一遍。
屏幕确实没有反应。
不是触摸屏。
是一块单向的显示器。
上面的字是被写进去的,不是被人打出来的。
“这块屏幕只做一件事。”方未名说,“把别人想说的话,放给特定的人看。”
楚晞看着那行字。
【你终于来了。】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行字不是方远写的。
是别人放在那儿的。
放在那儿,等某一天有人下来。看见它,然后开始想,方远是谁。
“有人在用我二叔的名义说话。”方未名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个名字管用。”
楚晞站在方舱里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“那放这行字的人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方未名说,“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放这行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想让你在看见那件外套之前,先看见我二叔的名字。”
楚晞沉默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很重要。”
“因为如果你先看见外套,”方未名说,“你会想,这是我父亲的。”
“如果我先看见名字呢。”
“你会想,这是我父亲的,而且是方远的。”
楚晞的后背又凉了一层。
顺序。
一切都是顺序。
先死人。再芯片。再照片。再方舱。再外套。最后是名字。
每一步都排在下一步前面,排得刚好,刚好让他不会掉头。
一口井。一具尸体。
一枚芯片。一张照片。一间方舱。
一件外套。
一个名字。
这一整天的重量,压在这一间十平米的房间里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方未名说。
“去哪儿。”
“回上面。”
“上面有治安队。”
“治安队的人在上面。”方未名说,“但他在帮我们。”
楚晞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信他。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方未名说,“我信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他今天带来两个人。”方未名说,“如果他要抓我们,进来的时候就抓了。”
楚晞想了想。
她说得对。
韩冽站在门口的时候,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,站位是对的。
那是可以立刻动手的站位。
但他没有。
他还把信给了楚晞。
“那他为什么怕。”楚晞问,“他说他怕我们不在。”
方未名没答。
她走到外套旁边,蹲下去,把它捡起来。
她翻到内侧,看了一眼那块布标。
然后动作停住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楚晞问。
方未名没答。
她把布标翻给楚晞看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。
【楚明】
还有一个编号。
【R-1】
楚晞没有立刻反应。
他先想起那枚芯片。
芯片上的七个数字。
三 七 零 四 一 零 一。
他一直在想这七个数是什么意思。
编号、日期、坐标,他都猜过。
原来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答案。
R-1,编号里的第一个。
第一个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这个编号下面还有第二个,第三个,第一百个。
“R-1。”方未名说。
“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。”方未名说,“在我二叔的旧笔记里。”
楚晞的心跳撞了一下。
“什么笔记。”
“他留在方家的东西。”方未名说,“他消失之后,家里人清理过一遍。有些东西被烧了,有些被收起来了。”
“你见过哪些。”
“我最常偷看的是他的一本工作笔记。”方未名说,“上面抄了很多名字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对。”方未名说,“一整本的名字。每一个都编了号。”
楚晞看着她。
“编号是。”
“R打头的。”方未名说,“从R-1开始。”
楚晞站在黑暗里,眼睛慢慢适应。
他看得见桌子的轮廓,看得见椅子的轮廓,看得见屏幕那一片更深的黑。
他想起老米说过一句话。
底下的黑不可怕。可怕的是你习惯了黑,还以为自己看得见。
方舱的顶灯闪了一下。
楚晞抬起头。
灯又闪了一下。
然后是第三下。
第三下之后,灯灭了。
方舱里全黑。
黑暗里,楚晞听见方未名的呼吸变了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楚晞没有动。
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金属在动。
从井口上面来的。
有人把钢板盖回去了。
然后是沙袋落地。
两声。
一声比一声沉。
楚晞摸到桌沿,摸到那把椅子。
他坐下来。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摸到什么东西。
是一个角。
很硬,很薄,边缘有毛刺。
楚晞把它捏在手里。
那是一张照片的一角。
“我们被关在里面了。”方未名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慌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楚晞说,“我修过十年的井。”
他伸手在黑暗里摸索,摸到方舱的后墙。
墙上有一排管卡。
他把一个管卡拧开。
管卡后面是一根立管。
那根立管,就是他三年前换的那一根。
楚晞的手指顺着管子往下摸。
摸到中段,他停住。
那里有一道焊口。
焊口上有一个很小的凸起,是他自己的手法。
他焊完习惯在收弧的地方多推半个焊点。
他摸着那个凸起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三年前他来修这根管子的时候,管子后面还没有这间方舱。
他把修好的管子接上,签了单子,爬上去。
他从来没往后墙多看一眼。
因为按图纸,B-7-11的后墙外面是实心冰。
楚晞的手指在管子上收紧。
他回头,朝着黑暗里方未名的方向。
“我知道怎么出去了。”
“怎么出去。”
“我修过这面墙。”
方舱外面,钢板上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推了一下。
楚晞在心里数。
三秒之后,整座冰下城所有的灯,同时灭了。
黑暗里,楚晞把那张照片的一角捏在手心。
他没有拿出来看。看不清。
但他用指腹摸了一遍。
照片的边缘比普通照片厚一点。
底下像压着东西。
楚晞把它折了一下,塞进袖口。
和那枚芯片放在一起。
钢板上面又传来一声响动。
这一次更近。
楚晞抬头,朝着那个方向。
黑暗里,他听见有人在井口上,用很轻的声音敲了三下。
三下。
两短一长。
是维修工的暗号。
意思是,自己人。
楚晞站起来。
他往井口下面走。
走到钢板正下方,他仰起头。
黑暗里,他能听见上面的呼吸。
慢,匀,没有起伏。
不是韩冽的。韩冽岁数大,呼吸里有一点喘。
也不是那两个人的。
那两个人练过。练过的人呼吸比这个更浅。
这是一个不常动、但底子很稳的人。
楚晞把手掌按在钢板上,敲了两下。
两短。
上面那个呼吸停了一下。
然后回了两短一长。
楚晞回了一长。
这是底下的老暗号,二十年没改过。
当年是老米教他的,说是维修工之间互相认人的办法。
上面的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钢板被掀开一条缝。
一条很窄的缝,只够露出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在黑暗里看了看下面。
然后一个声音说。
“楚晞。”
楚晞的手在钢板上僵住。
那声音他听过。
不是今天听过。
是从他八岁开始,每年听一次。
是老米的声音。
“楚晞。”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。
“今天别开门。”
这句话老米每年都说一次。
说了这些年,一次都没有落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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