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晞跑了大概四百米才敢回头。
四百米是B区主通道的宽度乘四。
他跑过三段管道跨接、两个检修门、一处塌了没修的岔口,才发现自己跑过头了。
他喘得肺叶发疼。
身后没人。
他靠墙喘气,肺里塞着一团冻住的东西。
底下的空气本来就薄,跑快了会头晕。这是每个维修工入职第一周学会的。
他今天忘了。
喘匀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帆布包翻一遍。
工具箱在。七件工具在。袖口里的芯片在。
他站在通道里想了三秒,转身往回走。
这个决定不像他。
底下的维修工遇到这种事,标准做法是缩回宿舍,锁门,第二天照常上班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楚晞以前也这么干。
今天不行。
今天躺在那口井里的人,查过他十一个月。
今天他袖子里揣着一枚指甲盖大的芯片。
今天有人在审讯室里问他,你确定。
他很清楚,自己不可能再装傻。
既然装不下去,那就把牌看一眼。
不回泵房。回他刚才被咬住的那个拐角。
他要看那个人是谁。
在冰下城活二十六年,楚晞学到的第一条规矩是,被人盯上,要么跑得比他快,要么把脸看清楚。
跑得快靠不住。底下通道只有那么多,跑得再快也是在别人的笼子里跑。
那就把脸看清楚。
他绕了一圈,从检修井的梯子爬到上层管廊。
管廊只有半米高。人得趴着往前挪,膝盖和手肘顶着冰凉的金属。
这一段是C区和B区的连接段,只有维修工知道,调度表上都没画。
爬到第七个支架,他停下。
下面的拐角处,那个人还在。
不是系鞋带那个,是另一个。
那人站在应急灯照不到的地方,背靠墙,一动不动。
姿势很松。松到不像在等人,像在这儿站了很久,已经站成了一段管道。
楚晞屏住呼吸。
底下的管道会传声。
一个人想藏起来,最先要藏的是呼吸。呼出来是热的,热的会凝成霜,霜会暴露位置。
这不是维修工该懂的东西。
这是楚晞小时候蹲在通风口后面,看了三年治安队抓人,自己看出来的。
他看清了那人的衣服。
深色,不带工装条,肩线很平。上头的裁剪。
军团的衣服。
那人抬手,按了一下耳侧。
“没有。”
声音不大。管廊是金属的,声音顺着管壁传上来。
“他拐进C区通道了,跟丢了。”
静了两秒。
“报告,是C区。”
又静了两秒。
“我看着他进去的。”
对面静得更久。
“知道了。不追。”
“另外,”那人补了一句,“C区那个人也报过一次。”
“报什么。”
“报他进了B区。”
“两边都对不上。”
“那就不追了。”
静了几秒。
“他往C区去,只能走老管廊。”
“老管廊封了。”
“封的是牌子,不是口子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等他自己撞出来。”
“等多久。”
“等到换班。”
“换班还有四个钟头。”
“四个钟头够他渴了。”
那人放下手,转身往通道另一头走。
楚晞趴在半米高的管廊里,一动没动。
心跳撞得肋骨都在响。
他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又数了六十下才退出来。
六十下是按他平时的心率算的。人在紧张的时候心跳快,数出来的六十下其实不到一分钟。
他知道这样不够,可他已经趴不住了。
出来的时候,后背的衣服全湿了。
管廊里零下六度。
他蹲在梯子上,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捋。
捋到一半,他想到一个更冷的问题。
那人说,他拐进C区通道了。
可楚晞刚才跑的是B区方向。
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自己地盘上,闭着眼都不会走错。
那人却说他拐进了C区。
两种可能。
一种是那人随口糊弄上头。
另一种是,那人根本不是在跟他。
今天被盯上的,还有第二个人。
楚晞的后颈凉了一下。
他想到方未名。
从泵房出来到现在,她走的哪条路。她有没有也被人咬住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现在想这个没用。先让自己活着,再找她。
第一,姚平死了。
第二,姚平在查他。
第三,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被查清楚。方未名说是军方。
第四,军方的人现在在他身后跟着。
第五,这条是他自己加的。第三和第四之间隔了不到六个小时。
也就是说,从他发现尸体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这张网里。
不是他走进来的。网本来就在,他一直在里头,今天才被收了一下。
楚晞把脸埋进手掌,搓了很久。
老米有两句口头禅。
一句是,这地方想活得好,得会看人脸色。
那时候楚晞不服,说看脸色是怂。
老米把烟头掐了,说:“不是怂。你要先知道谁在说话。”
“我连谁在说话都不知道,我逞什么能干。”
“那我怎么知道谁在说话。”
“谁声音大,谁就是。”
“那要是人家不吭声呢。”
“不吭声的更麻烦。”老米说,“不吭声的,说明他不用说话。他做了就算。”
楚晞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。
老米还有一句,你要是看不出来,那就说明人家不想让你看出来。这时候你要做的不是看,是走。
楚晞站起来。
他决定听老米的话。
走。
方向,回宿舍,拿上所有能拿的东西,天亮之前换一个住处。
他顺着梯子往下爬。刚下到第三层,头顶的应急灯灭了。
整段通道沉进黑里。
楚晞的手一下抠紧梯子。
他等了三秒。灯没亮。
四秒。五秒。
冰下城的灯从来不会同时灭。
九层,每一层独立回路,这是写在城规的。
这是这座城最引以为傲的一条设计。
老米说过,当年建城的人怕黑,宁可多花三分之一的材料,也要把九层做成九个独立供电。
除非是总闸。
总闸在主控室,只有三个人有权限。
也就是说,刚才那一下不是故障。
第六秒,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广播。
还是那个声音。隔着两公里冰层、很轻的动静。
这一次它没说他的名字。
它说了三个字。
“别上去。”
楚晞整个人僵在梯子上。
他的手在抖,抖得握不住横杆。
“谁。”他喊。
管廊没有回声。
“你。”
还是没有。
“上面的朋友。”
冰下城所有的通道都是为了防回声设计的,喊出去的话会被吸掉,跟喊进棉花里一样。
没人答。
第七秒,灯亮了。
一排一排亮回来,从通道尽头一直到楚晞脚下。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楚晞趴在梯子上,粗喘了十几秒。
然后他听见脑子里有一句话。
那句话不是他的。
它清楚地说,他们在上面等你。
楚晞看着自己刚要爬上去的方向。
上层管廊口有一个影子。
那影子比刚才那个矮,肩膀更宽,站在那儿不动。
楚晞看不清脸。
但他看清了姿势。两脚分开,与肩同宽,重心压在前脚掌。
那是站岗的姿势。
是把一个人从三百米外看穿、随时准备动手的姿势。
一个人站得出这种姿势,说明他不止一次徒手按住过别人。
楚晞慢慢松开梯子,落到下层。
他转身。
在他面前漆黑一片的通道深处,亮起了一根灯。
只有一根。孤零零的,在很远的地方。
是在叫他过去。
楚晞站在原地。前后各一个选择。
他选了前面那根灯。
走出去第七步,他听见身后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鞋底落地。
那人跟上来了。
楚晞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他照着维修工下班的步子走,不快不慢,肩膀松着,手插在包里。
他在心里数。
一。二。三。
数到第三十步,身后的声音停了。
楚晞一直走到那根孤零零的灯下面,才敢停。
他抬头看灯。
一根坏了一半的旧灯管,罩子上积着灰,光照下来是昏黄的一小片。
他站在那片黄光里,等呼吸慢下来。
慢了以后他才开口。
“师傅。”
他对着灯座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说管好自己的活儿。”
“我管了。”
“现在轮到别人管我。”
灯的底座上,有人用刀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。
一个圆,圆里一道横。
维修工的暗记,意思是这段线路已接管,勿修。
楚晞认得这个记号。
是老米刻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刻痕,指尖蹭下一层灰。
刻痕很旧,边缘被氧化磨圆了,至少刻了十年以上。
他在心里算,老米在B区14组干了二十七年,最后十二年一直在修C区到B区这一段。
十二年,他一直把这段线路标成已接管。
楚晞以前问过他为什么不修。老米说,管好自己的活儿。
现在楚晞明白了。
那不是懒。
那是一道门。
他把手从灯座上收回来。
前后两条通道都黑着,只有头顶这一小片昏黄。
他想起方未名那句话。
那孩子手里有钥匙,他自己不知道。
楚晞从袖口把芯片摸出来,借着灯光翻到背面。
背面磨得发白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把正面的七个数字看了一遍。
三。七。零。四。一。零。一。
念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,头顶那根灯管闪了一下。
紧接着,通道深处,刚才那人离开的方向,传来一声金属被撬开的声音。
很重。
楚晞把芯片攥进手心,转身往C区方向跑。
他跑过第三十根灯管的时候,那根坏掉的还黑着。
黑着的那一段,正好够藏住一个往C区去的人。
他拐进那条黑段,蹲下,把呼吸压到最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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