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区的通道比B区窄，灯也更暗。
楚晞跑了两百米，拐进一条支线。
支线尽头是一扇检修门，门上刷着限压舱严禁开启，漆掉了大半。
他没开这扇门。
他绕到门后，蹲下，把背贴住墙。
这是他的老位置。
底下的人管这叫门后三寸。
检修门是双层的。门和后墙之间留着一道检修间隙，正好站一个人。
设计的时候是让维修工在门关着时也能出来，后来变成了躲人的地方。
楚晞在这道缝里躲过治安队，躲过收工分的，躲过后半夜喝多了砸门的。
十六岁那年，他第一次被治安队追，就蹲在这儿躲过去。
那时候他偷了一截铜管，想换工分给老米买药。
治安队从他面前走过去，离他三步，没发现他。
从那天起，他知道这地方能藏人。
这地方只有一个坏处。站进门后三寸，外头的人说话你听得一清二楚，你要出去就得从他面前过。
所以他每次进来，都先想好退路。退路只有一条，门上面的通风口，拆一块板，人能挤过去。
他蹲着，把呼吸压到最浅。
进门的时候他蹭了两下鞋，蹭掉的是C区通道底部的冰泥。
C区除冰做得差，泥里掺着碎铁屑，留下的印子在零下六度里能存十几分钟。
他蹲着不动，等那两行印子被冷风吃掉。
撬门的声音没了。
他等了大概十分钟。
十分钟里，他把今天的事重新摆了一遍，像摆一堆零件。
摆最上面的是那枚芯片。
摆最下面的是一个他不敢碰的问题。
如果有人愿意为一个维修工的死动总闸、调跟踪、逼治安队改口供，那这个维修工身上到底有什么。
他伸手进袖口，摸了摸芯片的边缘。
七个数字。
三十四年前的技术组。八个名字。方舟计划。
这七个数字，会不会是编号。
如果是编号，七个数字就是一个序列。序列有头有尾。
有头有尾的东西，就能查。
他还没往下想，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的。
不快，甚至有点懒，像是不怕被发现。
楚晞绷紧身体。
脚步声走到检修门前，停了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楚晞。”
女声。
楚晞没动。
“我知道你在门后面。”那声音说，“你的鞋底沾了冰泥，进门的时候蹭了两下。”
“B区的人蹭两下，C区的人只蹭一下。C区的除冰做得差，泥少。”
楚晞在门后愣住。
他低头看鞋。
鞋底确实有冰泥。他刚才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在门槛上蹭了两下。
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“出来。”那声音说，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你猜到了。”
“我猜的是三个人。”
“那你现在有两个答案了。”
楚晞没动。
抓人的人从来不说自己是来抓人的。这是他八岁那年学会的。
他沉默三秒，站起来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方未名站在门外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脸上没表情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。”
“你没回宿舍。”她说，“你从泵房出去往B区走，走到一半改了方向。这两条路中间只有三个能藏人的地方。前两个我找过了。”
“你跟了我。”
“我一直在你后面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。”
“从治安队门口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你出来的时候，门口蹲着一个系鞋带的。你看见他，跑了。你跑的时候我在管廊上面。”
“你怎么不拦我。”
“拦不住。”
“是拦不住，还是不想拦。”
方未名停了一下。
“都有。”
楚晞盯着她。
“你说你跟我到拐角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上面站着的那个人，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没说。”
“我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楚晞没接话。
“你在管廊上，他在管廊口。”他说，“你们俩离多远。”
方未名没答。她侧过身，看了一眼通道另一头。
“这里不安全。换个地方。”
“先回答我。”
方未名看着他，很久才开口。
“三米。”
楚晞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三米。你离他三米，他没发现你。”
“他发现了我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抓你。”
“因为他不是来抓我的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他是冲你来的。”
楚晞愣住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，“你说过有人要钓我。钓我的人是上面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另一个人是谁。”
“抓你的是治安队。”方未名说，“盯你的是军团。他们不是一伙的。”
楚晞脑子里那堆零件哗啦散了。
两条线。他一直以为只有一条。
“今天死的那个人，”方未名说，“是第三方的。”
“什么第三方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姚平死之前给我留了三句话。”
“哪三句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句，找楚晞。”
第二根。
“第二句，别信穿军团制服的人。”
第三根。
“第三句，如果楚晞不肯跟你走，你就告诉他，他知道。”
楚晞僵住。
“我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方未名说，“姚平没说完。他这句话说了一半，人就不行了。”
楚晞盯着她的侧脸。
这话她在泵房里说过一次。
一个人两小时里把同一句“我不知道”说两遍，多半不是真不知道。
多半是不想让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干。
他把这句话记下，没问。
底下的规矩，问到底的人活不长。
愿意把话说到哪一步，是别人的事。你要做的是听，然后自己拼。
楚晞想说我不知道。
他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，我就是个修管道的，我连我师父怎么死的都查不明白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确实知道。
他知道芯片上有七个数字，照片上有八个人，三十四年前有一艘叫渡鸦的舰，他师父在灯座上刻过一个已接管的记号。
他只是一直不肯承认，自己已经站进一张不认识的网里。
“我可以跟你走。”他说。
方未名看着他。
“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知道三件事。谁杀了姚平。谁换了我师父的班。那七个数字开什么。”
“三件我都答不上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答上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凭什么跟你走。”
“凭你现在走出去，活不过今晚。”方未名说，“这不是吓你，是算账。你算得比我清楚。”
楚晞沉默。
他算得清。回宿舍要过三道岗，每一道都有人认得他这张脸。
“C区东侧有个旧泵房。”他最后说，“比刚才那个大，有暖气。我师父以前值班的地方。”
方未名点了一下头。
楚晞见过很多想让他上车的人。
调度员说这活儿缺人，是想让他去顶班。
管事的说你师父那事我会处理，是想让他闭嘴。
方未名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把门推开，等他走出来。
这反而让他最不放心。
底下的人做交易，都要先摆条件。不摆条件的，条件在后头。
方未名走在前面。通道窄，两个人并排走不下。
楚晞跟在后面，看着她后脑勺那截短短的发根，看了一路。
他想起姚平那三句话。
第一句是找他。第二句是别信军团。第三句是他知道。
三句话里，一句都没提到方未名自己。
一个替死人跑腿的人，写遗言的时候把自己漏掉了。
楚晞不知道这是刻意的，还是这人本来就不习惯把自己算进去。
两人一起进了支线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，方未名忽然停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跑的时候，我在管廊上听见一段广播。”
楚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那广播不是人声。”方未名说，“是低频震动。整条管廊的灯都在闪。”
“你听到了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她看着楚晞。
“但你听到的时候停了。你在梯子上停了七秒。”
楚晞站在原地。
那个声音不是幻觉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七秒。”
“因为我数了。”方未名说。
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
楚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这个人到底是谁。
她为什么在治安队门口。她为什么跟着他。她为什么那么准确地知道他在梯子上停了七秒。
他跟上去了。
通道尽头，旧泵房的灯亮着。
那是他师父留下的灯。
旧泵房的门是铁的，上面焊着一块牌子，字被人用砂轮磨掉了，只剩几道白痕。
楚晞推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门轴。
门轴上缠着一圈布条。
那是老米的手法。
老米说过，门轴上缠布不是为了省力，是为了不响。
一个人要在夜里进出很多次，才会想出让门不响的办法。
楚晞推门进去。
里面是暖的。
太暖了。
底下所有地方都是冷的，只有人待的地方才有一点点温度。
这间泵房有暖气，说明这里曾经被人当成家。
楚晞站在门口，忽然有点不敢往里走。
他把手放在门框上，停了半息。
然后他迈了进去。
门合上以后，里头那点暖气，把外头的凉挡在了后头。
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门轴。没有响。
屋里没有床，没有椅子。
只有一张桌子，桌上一件叠好的工装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