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天还没亮，城外的号角就响了。一声长，两声短，接着是擂鼓，鼓点密得像下雨。
李元宏站在南门城楼上往下看。晨雾还没散，雾里一片红黄，旗子多得数不清，人马从雾里一层层浮出来，看着像是没有尽头。
“多少人？”林刚站在他旁边，声音很干。
“看着有八千，后头还有。”
“城里能拿刀的，一千二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元宏说。
城防是他这半个月一手布置的。渠水引进城壕，壕深一丈二，宽三丈；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一个垛口，垛口后堆着石块、砖头、滚木；四门各设一门抬枪、两门劈山炮，是铁场照着他画的图样铸的，炮身上还留着砂眼，试炮那天炸了一门，死了两个炮手。
滚木是从西关拆的民房上取下来的梁木。拆房之前，他挨家挨户去说：房我给你记着，一间赔银四两，将来县里出。西关的老人们说，大人您别赔了，房子拆了还能盖，城破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第一波攻城是在辰时。
人潮从雾里冲出来，抬着云梯，喊着号子往城下扑。城上的抬枪先响，一炮打出去，铁砂扫倒一片；接着是箭、石块、滚木，砸下去闷响，一声一声，像打谷场上砸谷子。
李元宏在城楼上，嗓子喊哑了，用手比划。他不懂打仗，他只懂一件事：把力气用在刀刃上。他把人分作三班，一班守城，一班休息，一班搬石头、烧开水、灌火药。城下爬梯子的人，一半是被石头砸下去的，一半是被开水浇下去的。
打到午后，长毛退下去半里，扎住阵脚。
第二天。
他们改了法子，用大炮轰城门。
炮是从河南一路缴来的，铜炮，打得准。第一炮就掀了南门城楼的一角，砖石乱飞。第二炮打在门板上，门板裂了，里面的填土扑扑往下掉。
林刚带着二百人堵在门洞后头，用粮袋、门板、石条一层层垒。门被撞得咚咚响，他站在后面，把上衣脱了，光着膀子，手里提一把刀。
“都把家伙举起来！”他吼，“门破了，就跟我往上冲，谁退一步，我砍谁！”
傍晚，西边出了事。
西门的门吏姓孙，他爹就是当年被李元宏查出来的那个粮道书办，死在狱里。这孙门吏半夜里摸上城，砍翻了两个守夜的团丁，往城下扔了一条绳。
幸好那夜巡城的是林刚。
他从城墙上跳下去，一刀砍断绳子，又被七八个长毛围住，肩膀挨了一刀，硬是杀出一条血路退回城楼，把门重新顶上。等李元宏赶到，看见他半边身子都是血，还咧着嘴笑：“大人，西边我给您堵上了，您把南门看住。”
李元宏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给他缠伤口，手抖得缠了三回才缠上。
“林刚，你给我听好了，你不许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刚呲牙，“我这人命硬，汾西矿上塌方都没死。”
第三天。
这是最凶的一天。
长毛把所有的炮都推上来，从卯时轰到巳时，南门那段城墙被轰塌了一个一丈多宽的豁口。人像潮水一样从豁口往里灌。
李元宏把最后一点预备队全压上去，自己也上了城。
他带着人从城墙上往下扔火罐——桐油灌在瓦罐里，点着了扔，落地一片火；又从渠里把水放开，沿着城南的洼地漫出去，泥水深及马腹。长毛的马队冲了三次，陷在泥里拔不出来，被城墙上的抬枪一个一个点名。
打到午时，豁口被尸体堆满了，人踩着尸体往上冲。
就在这时，李元宏听见有人喊：“大人！水！水来了！”
他往东南一看，心里一沉——城壕的水位在往下掉。有人在上游把渠口堵了。
“谁堵的渠？”
“不知道，渠口那边有烟！”
那一刻他明白了：长毛绕到上游去了。壕里没了水，城就是一座敞开的土围子。
“林刚！”他回头吼，“带人把渠口给我挖开！挖不开就炸！”
“大人，带多少人？”
“三百！剩下的都给我上城！”
林刚带着三百人从东门冲出去，一路往上游。李元宏在城头看着他那一队人的背影，黄泥地里一个个小黑点，越跑越小。
申时，渠口的烟散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水声来了。先是细细的一线，接着轰的一声，水头冲下来，壕沟里的泥浆一层一层翻起来，水面上漂着草、木头、旗子。
城下的人退了。
李元宏抓着城垛，站在城楼上，看着那片水一寸一寸地涨起来，涨到壕沟的腰上，涨到壕沟的肩上。
他听见身边的兵在哭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哭。有个团丁抱着枪坐在地上，一边哭一边说：“活了，活了，我娘还等着我呢。”
天开始黑了。城外的火把连成一片，慢慢往北移。
长毛绕城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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