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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ntinuing Yipin Xianling

Chapter 16 / 5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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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6 of 5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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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Continuing Yipin Xianl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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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才有人告诉他,林刚是怎么死的。

渠口挖开的时候,对面来了一队人。三百人对一队人,打得很急。林刚冲在最前面,把最后两个堵渠的石头搬开,水下来的那一刻他被冲倒了,爬起来,往回走了十几步,就被城上打偏的一炮扫着了。

抬回来的时候,人还有气。Full novel: Continuing Yipin Xianling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李元宏从城楼上下来,一路跑到东门。那里围了一圈人,看见他来了,都往两边让,让出一条道。

林刚躺在一块门板上,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的衣服,血从底下渗出来,把泥地洇黑了一大片。他的脸很干净——不知道谁给擦过,连耳朵后面都擦干净了。

李元宏跪下去,把他半抱起来。

“林刚。”

林刚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,看见是他,好像想笑,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南门……”他喘着气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“南门……还在?”

“在。”李元宏说,“南门还在。城还在。”

林刚眼睛里亮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想抓什么,李元宏一把攥住。那只手又粗又硬,掌心全是老茧,指节上有旧伤,是当年在街上拦车时被人打折过的。

“那我……”林刚说,“去交差了。”

他这一辈子,见了上官只会说“交差”。巡检交差,护粮交差,练兵交差。

“好。”李元宏攥着他的手,“你去交差。”

手在他掌心里松了。

李元宏没有动。他就那么抱着,抱着一个渐渐凉下去的人,在城门口跪了很久。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,只听见风声,还有远处水声。
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林刚的额头。

他一句话也没说。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,两个手心都是血——他自己指甲掐出来的,四个深深的月牙印,掐进了肉里。

那天夜里,城里没有点灯。

家家门口摆了一碗水、一炷香。这是山西的老规矩,给死在城头上的人引路。街上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——抬尸的、送水的、收殓的。

一个老太太拄着拐,摸到城门口,看见门板上的人,忽然就哭了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——那是新的,还没下过水,边都没锁——抖开,轻轻盖在林刚身上。

“这娃,”她一边盖一边说,“每年冬天都到我家来看火盆,怕我老婆子烧炭闷死。去年还给我抱来一捆柴……”

没人劝她。谁都劝不了。

李元宏在县衙后堂坐了一整夜。

桌上摊着阵亡名册,旁边是一支笔、一方砚。他要亲自抄。庄师爷要代笔,他摇头。

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地写。

“张有福,西河村,年三十一,守南门,中炮。”

“刘四,新田镇,年二十四,守城壕,溺。”

“王三……”

“李二柱……”

“赵小狗子,年十九,抬枪手,炮炸。”

写到第一百三十六个,他停了很久,才落笔。

“林刚,年四十,曲沃县人,团练总教习,护渠口阵亡。”

写完,笔尖在“林刚”两个字旁边停着,墨聚成一小滴,慢慢渗进纸里。他忽然在名字后面,添了两个字。

故人。

庄师爷端着茶进来的时候,正看见他写字的手在抖。老账房把茶放在案角,站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东翁,喝口水吧。”

李元宏没有抬头,笔还在往下写:“……抚恤银十二两,祭扫银二两,另,其母年七十三,无子,着县仓岁给米二石,终身。”

写完他把笔搁下,两只手撑在桌上。

“老庄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说我这个官,做得有什么用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城守住了,可一百三十七个人没了。林刚跟了我七年,我连他一条命都护不住。”

庄师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东翁,”他说,“您护住了四万人。”

“四万人里,有一百三十七个,我没护住。”

“那您就替他们把名字记着。”老账房把茶碗又往前推了推,“记着,就还有人给他们上坟。这世上死的人多了,多数连名字都没留下。您这一本册子,比什么都实在。”

李元宏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
第二天一早,他把名册抄了三份。一份送巡抚衙门,一份留县,一份用油布包了,亲自送到后堂石榴树下,跟账册一起埋进去。

九月初五,学堂的孩子们从东山回来了。

三百多个孩子,一个不少。队伍还是排成两列,先生还是举着那面“新田书院”的旧旗。进了南门,看见城墙上那个一丈多宽的豁口,看见城门口新刷的白灰,孩子们不说话了。

先生把他们带到城外麦田边上。那里多了一百三十七座新坟,一水儿的小土包,每座坟前插一块木牌,牌上是李元宏亲笔写的名字。

三百多个孩子,在坟前站成一片,跟着先生念书。还是《大学》:

“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……”

念到“国治而后天下平”的时候,有几个孩子哭了。哭声混在念书声里,一句一句往上走,走到半空里,散在风中。

李元宏站在远处,没有过去。

九月二十,京里的旨意到了。

钦差在县衙大堂宣旨:李元宏守城有功,赏二品顶戴,加山西按察使衔,督办山西团练事宜,仍驻曲沃,兼理曲沃县事,不必赴省;阵亡团丁,着有司议恤。旨意末尾还有一句,念得很快:着即来京,预备召见。

宣完旨,钦差笑着说:“李大人,恭喜。皇上说了,要当面问问您,曲沃是怎么守住的。”

李元宏叩头谢恩,起来的时候,膝盖有点发麻。

钦差把声音压低了些:“李大人,有句话得交代明白。按察使衔是正三品,按例该赴太原到任,臬司衙门里也给您留着公座。可皇上在旨意里亲添了四个字——‘不必赴省’。您仍旧驻曲沃,团练的行辕就设在县衙西院,县里的公事也仍由您兼理。皇上说,晋南的兵是从曲沃练出来的,人一走,兵就散了。”

李元宏愣了一下。他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:三品官不做三品官的事,偏留在七品县衙里办公,官场上是要被人说闲话的。可他也明白另一层——皇上是把他钉在了这块地上。钉在这儿,兵是他的,粮是他的,人心也是他的;钉在这儿,他也走不脱。

“臣明白。”他说。

他把圣旨接过来,捧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七年前,他从户部被外放到曲沃,也是这样一个秋天,也是这么一道旨。那时候他二十八岁,觉得天下事没什么办不成的。

如今他三十五岁,手心里还留着四个浅疤。

“大人?”钦差见他出神,唤了一声。

“哦。”李元宏回过神来,把圣旨交给庄师爷,转身对钦差拱了拱手,“大人略坐,我换身衣服。”

他走进后堂,在案前站了一会儿,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,展开看了看,又折好,塞进怀里。

然后他从柜子最底下拿出那个布包——铁片,刻着“平安”两个字。

他把布包也塞进怀里,转身出门。

“老庄,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“备马。进京。”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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