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议章程议了十一天。
这十一天里,广州八百里加急又到了两道,还是那个文翰,口气越来越硬,军舰已经开进了虎门。军机处的折子一道道递上去,道光一道道压着,只是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。
二月十二,章程议定。当晚,养心殿的灯又亮到三更。
四喜进来添灯油的时候,看见皇上没有批折子,面前摊着的,是李元宏随条约附呈的那道折子——就是分呈林则徐、潘铎、刘源灝、汤金钊、祁隽藻五位重臣的那份底稿。折子的字写得算不上好,一笔一划却极规矩,通篇没有一句漂亮的空话,全是实在账:粮价几何,脚银几何,俄人的性子是什么样,边界的碑该怎么立,共管城池的章程怎么定,甚至俄军营中哪位官佐贪杯、哪位官佐好赌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道光看了一夜,把这份折子翻了三遍。
天快亮时,他叫四喜研墨,亲手拟了一道朱谕。
朱谕不长,拢共两百来字,概括起来是三层意思。第一层,条约准了,依议施行。第二层——这一层是道光自己加的,军机处拟稿里原本没有——擢李元宏为从四品山西按察使司佥事,敕令专理晋省吏治、河工、商政、边务四事,晋省各府州县涉及此四项者,一体听其节制查核。
四喜捧着拟好的朱谕,手都软了。他伺候皇上这些年,从没见过给一个外官这样授权的——吏治、河工、商政、边务,四件事,哪一件不是督抚的权限?这等于把半个山西交到了一个三十五岁的县令手里。
"万岁爷,这……是不是太重了?"
道光摆摆手:"不重。四喜,你不懂。广东的事你也看见了,英国人的军舰就在虎门,文翰的照会一封比一封恶。这不是因为英国人天生凶横,是因为他们算准了大清朝堂上没人愿意办事、没人敢担干系。俄国人今日肯坐下来跟李元宏签这个约,是因为他带兵打到了城下,是因为他算得比穆拉维约夫还精——夷人畏威而不怀德,可你先得有威,先得有人敢担。"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。晨光初起,照在院子里残雪上。
"传出去吧。"道光背着手,声音不高,"告诉天下官员——办实事的,朕不会亏待。"
朱谕以六百里加急出京,驿马在官道上踏起一线烟尘,直奔太原而去。
而在一千五百里外的曲沃县,李元宏还不知道这些。他正蹲在县城南门的粥棚前,跟一个老汉计较——粥里的米是不是又被兑了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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