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沃的年,是在粥棚的木桶边上过的。
腊月里庄师爷就劝过他:"东翁,大过年的,您总得回后宅吃顿饺子吧?"李元宏头也不抬:"全县四万多人,有三万在喝粥。我去吃饺子,这粥我能咽下去?你倒好,袖子里揣着俩肉包子。"
庄师爷脸一红,把包子掏出来掰了一半塞给他:"东翁您也吃。您要饿倒了,全县的账谁算?老庄我可算不来这种账——十几个县的粮价,一天三变,我做梦都在打算盘。"
这个年,两人就是在算盘声里过的。
李元宏的赈灾法子,还是老路子——不白给,换着来。青壮男丁,一人领粥一顿,须去河滩挑三担土,修渠固堤,工籍记在册子上,开春渠成,工钱折粮;老弱妇孺,按口给粮,粮食不发散到各家,支粥棚十九处,随到随吃,省得粮到了粮长手里,过一道手就薄一层。
庄师爷一开始心疼:"东翁,这么个换法,官仓里那点存粮撑不过一个月。"
"所以官仓那点存粮,本来就不指望。"李元宏蘸着茶水在桌上画,"真正的粮,在北边。"
他指的是那十万石俄国粮。
自打腊月里第一批粮车过了雁门关,这条从恰克图经张家口、大同、太原到平阳府的运粮线,就成了三晋大地上最热闹的一条道。粮车白日里络绎不绝,骡马挂铃,车轴吱呀,走一站换一拨官凭,沿路的粮价硬是被压下来三成。
林刚带了一队团丁护车,一路上黑着脸,谁的车敢绕道、敢夹带,当场掀开查看。有一回在大同府地界,查出一个粮车夫在粮袋里掺沙子——不是官家的车,是本地一家粮行的。林刚也不多话,把整袋沙子背到粮行柜上,往柜台上一放:"你家掌柜的掺多少,本老爷吃多少。当着满街的人,请。"掌柜的瘫在椅子上,赔粮十石,团丁从此过境,粮行夹道相送。
方采茵的商号在这条线上出了大力。粮车南下的空当,回头车捎上晋南的铁货、药材北上恰克图,一进一出,脚银省下大半。她跟李元宏在平遥的票号里对了三天账,临走时只问了一句:"这批粮,官府还给商号留几成利?"
李元宏说:"一分利。"
方采茵挑眉:"才一分?"
"一分是明面上的。"李元宏压低声音,"灾年卖的不是粮,是人心。商号护粮车过三十七个州县,一个子儿的捐输都不摊派,这个名声,回去刻在号规——往后二十年的生意,都在这四个字里:赈灾有名。"
方采茵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"李大人这张嘴,比穆拉维约夫还会算账。"
二月末,最后一批粮车进城。十九个粥棚的稠粥换成了干饭,新田镇的学堂重新开了课,河滩上的民夫一天能吃上两顿。庄师爷拨拉完最后一笔账,长出一口气,抱着账册对李元宏说:"东翁,十万余石粮、一百三十万两的流水,账目干干净净,一两银子的来路去处都能查。老庄我说句不该说的——这仗打得过俄国人,这账算得过户部,您呀,早该升官了。"
李元宏正在看河滩上的渠工,闻言笑了笑,没接话。
半个月后,一道圣旨和一本弹章,前后脚到了太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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