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章是三个御史联名上的,参的内容有两条。头一条,李元宏于晋南数县"突击开仓、越权查账",曲沃、太平、汾西三县粮仓亏空的底子一翻,两个知县一个粮道书办被当场锁拿,其中太平县知县是布政使司衙门里出来的门路,这一锁,锁得省城官场人人自危;第二条更狠——参他"借赈灾结党",说团丁护粮、商号运粮、票号过银,官商勾连,"权柄之重,已非佥事之职所宜"。
弹章到省的第二天,圣旨也到了。
宣旨那天,太原城里倾动。李元宏跪在巡抚衙门大堂上听旨,圣旨很长,宣旨官念得字正腔圆。念到"擢李元宏为从四品山西按察使司佥事,专理晋省吏治、河工、商政、边务四事,各府州县一体听其查核"时,堂下跪着的府县官员,好几个脑袋嗡的一声。
念到最后一层,宣旨官停了停,看着手里的朱谕又看了一眼李元宏,才一字一顿念出来:
"钦此。"
——那最后一层,是道光朱笔亲添的八个小字:
"御史所参,毋庸置议。"
就是说,三个御史参他的折子,皇帝看过了,不用理会。
大堂里死一样静。李元宏叩首领旨,起身时看见知府陈大人站在旁边,脸色比纸还白——太平县那位的后台,绕来绕去就绕到陈知府头上。
散了之后,陈知府在廊下拦住他,干笑两声:"李大人……不,李佥事,明日府衙设宴,给大人贺。"
"不必了。"李元宏拱拱手,笑得很和气,"陈大人,账我查完了,账册都在。谁的东西该退,谁的东西该赔,三月之内,我等大人一个交代。大人若觉得我为难您——"他往北边拱拱手,"弹章在路上走了四天,朱谕也走了四天。您看,皇上比弹章快。"
陈知府夜里回衙,一个人在灯下坐到天亮。
三月里,曲沃县衙门口,来了个游学的老举人,指着大堂前新挂的匾念给学生们听——匾是县里士绅凑钱新做的,四个字:明镜高悬。李元宏出来碰见,摆摆手让摘了。
"挂这个干什么。"他说,"我这面镜子照出来的东西,难看得很——太平县的粮仓,账面存粮一万四千石,开仓一量,九千石是掺了三成沙的陈谷;汾西的河工银,十年报了七次'大修',堤上的石头还是我前年修的那批。这样的镜子,照一个难看一个,还是摘了吧。"
庄师爷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:"东翁,话不能这么说。您这一查,两个知县、一个书办下狱,布政使司半条线的人睡不着觉。他们夜里想什么呢?想的就是怎么弹劾您。今日御史参不动,还有明日。"
"明日就明日。"李元宏望着河滩上刚蓄上新水的渠,"老庄,你看这水。渠修通之前,此地十年九旱,百姓管天吃饭;渠修通之后,百姓管渠吃饭。天,没有人弹劾得了;渠——我倒想看看,谁弹劾得动一条水渠。"
那本弹章和朱谕的事,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民间,传到曲沃,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:"列位,当今万岁爷看了弹章,只批了八个字——御史所参,毋庸置议!为什么?因为当年李大人的抄家单子,统共三两银子!三两!做官做到三两,参他做什么?参他穷么?"
满堂哄笑,笑声传出茶馆,传到街上。
那一年晋南的麦子,是十年来头一回没有减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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