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敬之的目光,终究还是从书页上挪开。
带点浅笑,静静地望向陈铁柱。
陈铁柱眯着眼还想装乎,实在装不下去,就吸溜着鼻子,往起坐。
“嘶——!”
不动还好,一动浑身都疼。
就跟被牛顶废了似的,哪哪都不舒服。
想撑把身子,胳膊还回不过弯。
他勾着头瞧了瞧,右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,半截木板露在外边。
“俺这是废了?”
他偏转着头瞅向沈敬之,脑袋刚动,大筋就扯得直抽抽,疼的龇牙咧嘴。
“没那么严重。”
沈敬之磕出根烟,叼到嘴边,手心里的金色火机盖一掀。
“当啷——!”
黄色火苗窜起,烟头点亮。
他猛吸口,青烟顺着鼻孔往出冲,模样舒坦又回味。
“就折了条胳膊,其他都是外伤,不打紧的。”
陈铁柱听他口音,心里犯嘀咕。
字正腔圆,没有西北味,偏偏又掺和点这边的调调,闹求不清是哪个地方的话。
陈铁柱顶着肘子杵墙,绷紧身子缓缓使力,废了死劲才靠住墙根。
“那,是你救了俺?”
“不是我。”
沈敬之烟咂的极快,几口就见了底,他举着烟屁股瞅了瞅,眉头微皱。
食指、拇指猛地用力,搓了搓。
烟头火碎成了灰,拍拍手,笑着起身。
“是道长和住持在河滩上救的你,我只是照看。”
刚要走,他又转身嘱咐。
“记着把药喝了,我去知会声。”
说完,人就片着腿,一瘸一拐的朝门外走去。
陈铁柱靠在墙上,转着眼珠子,来回打量屋子。
桌,凳子,大立柜,外加钩子下的火炕,就这。
瞅着要比老家的窑洞强些,但不如矿上的职工宿舍。
他挪开眼,目光落在桌上。
粗瓷碗里的汤药冒着热气。
沈敬之没带走的烟和火就摆在碗边。
烟是红塔山。
这牌子金贵,在矿上都是井长、矿长才舍得抽。
火机他看着就稀罕。
开盖带响儿,金晃晃的。
陈铁柱见都没见过,眼珠子瞪进去,咋介也挪不开。
他呲着牙,探出手,挣着命够了够,想瞧瞧到底是个啥构造。
屋门刚好被推开。
沈敬之走在头里,一歪一扭,钩子后头跟着个和尚和邋遢老道。
“呀!怪我怪我,该把药递给你的。”
沈敬之忙紧拐两步,把药碗递出,还不忘低头吹了吹。
陈铁柱惊得猛缩手,老脸一白,顺杆子接住药。
磕磕绊绊的回话。
“俺……俺,谢谢你!”
他梗起脖子,“咕咚咚”一气灌下,耳根子烧红。
羞先人咧,乱动人家物件,被撞个正着,丢死人咧。
陈铁柱慢慢放下碗,瞅着屋子里的生人。
心上直打鼓,不敢张嘴,只能装出副憨傻的样子,羞得半遮住脸。
脑子里,却起了疑。
和尚道士,咋搁一个锅里搅马勺咧?
所有人眼巴巴地瞅着他,还是沈敬之先开了口。
“我给你介绍下。”
他转身抬手,引向个胖乎乎、满脸慈祥的老和尚。
“这位是住持慧远大师。”
老和尚笑着合十点头。
陈铁柱低低脑袋,算是问好。
沈敬之再引向那个邋遢老道。
“这位是邱清风道长。”
老道拂尘一甩,双手环抱,微微躬身,打了个稽首。
“福生无量天尊。”
陈铁柱被这阵仗闹得心乱,不知该咋还礼。
晃着脑袋,单手瞎比画。
一通忙活,惹得屋里人“呵呵”轻笑。
他也跟着憨笑,挠着裹着绷带的右手背,磕磕绊绊地开口。
“俺……俺叫陈铁柱。”
“是不小心掉河里的,多谢你们救了俺!”
井下和古墓里的事,半个字不敢露。
外头,人心隔肚皮,在没闹清到底是弄求啥滴之前。
见人只说三分话,不敢再愣怂咧。
众人瞧陈铁柱介绍得含糊,也就没再追问。
挨个嘱咐了句“注意身体,好生休养”就退了出去。
“这怂娃娃,咋就看着有点不机密……”
邱清风出门时,拂尘一抖,掐了个指诀,撂下句玄语。
陈铁柱翻了个白眼,把撅他地话憋进了肚子里。
自从喝完药,他眼皮子就跟灌了铅似的。
昏昏沉沉的靠求在被窝上,丢着盹。
半梦半醒间。
就感觉有团毛绒绒,热乎乎的肉丸子,顺着裤管直往裤裆里钻。
他裆里被搔的奇痒,伸手一掏。
“吱吱吱!”
那肉丸子发出串凄惨的嘶叫。
陈铁柱猛得惊醒,眼珠子溜圆,借着月光一瞅。
咋是在巷道里救了自己的大灰耗子?
他紧忙松了劲,放轻动作,平搁在炕上。
大灰耗子蹬蹬腿,捯了口气,一骨碌翻起身。
在炕上打了个圈,这才蹬着后腿立起身子,黑豆眼定定的瞧着陈铁柱。
“吱吱!”
大灰耗子耸耸鼻子,伸着右前爪上下摇晃,不断地比画。
“你咋来咧?你想说啥?”
陈铁柱来了精神,撅着腚,贴着大灰耗子谝闲传。
“吱吱吱!”
大灰耗子右前爪不停地挥,叫嚷个没完。
“哦!你问俺胳膊咋了?折咧,不害事。”
陈铁柱咧着嘴,摆摆手,又挠挠后脑勺,对着耗子解释。
“吱吱!”
大灰耗子再次趴下,前爪在尖嘴前,不停扒拉,呲着大门牙。
“咋?你饿咧?”
“吱吱吱!”
“那你渴咧?”
“吱吱!”
陈铁柱猜不透,梗着脑袋向屋里瞅。
除了碗里还剩点药根子,也没个啥能下嘴。
他起身挣着命,取来粗瓷碗,放到大灰耗子面前。
“也就这个能喝,你先对付下,明天给你找吃滴。”
大灰耗子扒在碗沿,鼻子左嗅嗅,右耸耸,半口没动。
“俺知道药难喝,苦得很,你先润润嘴!”
“吱吱,吱——!”
大灰耗子围着瓷碗团团转,“吱”个没完。
陈铁柱闹不懂,它到底想弄求个啥,没再言传,盯着它瞅。
大灰耗子转了几圈,回头瞅了眼陈铁柱,出溜跃下了炕,顺着门缝子不见了。
陈铁柱刚想叫喊,没了影,只能瞅着门缝子发愣。
夜色越来越沉,陈铁柱靠着被窝,迷迷糊糊,丢盹。
猛然间,一道人影从窗外闪过。
陈铁柱惊了个激灵,屏住呼吸,盯着玻璃,没敢作声。
“施主,睡了吗?”
小和尚地声音从窗外传来,嗓子很低。
半夜三更滴,他为甚问俺,睡没睡?
到底是盼着俺睡死了,还是怕俺没睡着?
陈铁柱心上直犯毛躁,故意翻了个身,重重“咳”了声。
“哦,刚让泡尿憋醒了。”
“咋介了小师父?”
窗户外的小和尚怔了怔,又开口:
“无事,无事,小僧也是起来夜巡解手,顺便看看。”
“既然施主安好,那就早点就寝吧。”
说着窗外的黑影轻轻转身,避着月光,快步离开。
陈铁柱思谋着刚才的事。
越思谋越不对味,前前后后,咋介也想不通。
这地方透着古怪,养好了伤就走。
“吱吱吱!”
大灰耗子立在炕边地扫帚顶上,瞪着黑豆眼,探头探脑。
“咦,你回来咧!”
陈铁柱压着嗓子,眯着眼,对着耗子招手。
“吱吱!”
大耗子叼着个黑蛋蛋,蹦上了炕。
把东西吐在炕席上,对着陈铁柱不停比画。
“你让俺吃这个?”
“吱吱!”
陈铁柱凑近观瞧,这东西又黑又圆,身子下长着细密的小短腿。
他头皮一紧,咋是个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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