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字号武台周围,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原本还在看别台比试的人,一听说「林辰对林豹」这对阵,呼啦啦全涌了过来。谁都想看这场戏——一个三天前还被人按在后山打的废物,一个二星巅峰的老手,这两场之间,隔着的大概不是一座山,是一道天堑。就连东西两边分台上正打到一半的比试,都稀稀拉拉走了一半观众,台上传功堂的执事吹胡子瞪眼,也拦不住。
武台四周围观的人堆里,已经有人当场开起了赌局。
「我押二两银子,林豹赢!一招,最多一招!」
「我押一两,林辰能在台上撑过五招就算我赢……哎呀算了,这赔率太低,没意思。」
「切,你们也太实在了。我押五两,赌林辰第一招就被打吐!」
林豹第一个窜上武台。
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玄色短打,上台后先是活动着手脚,十指捏得咯咯作响,又故意把双手一抬——一层灰蒙蒙、泛着乌光的斗气,「腾」地一下裹住了他的双拳。那斗气翻涌间,竟隐隐带着一股腥甜的风,吹得台下前排弟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「好!黑沙掌的斗气!」台下有识货的人惊呼,「林豹这手黑沙掌,可是传功堂练了整整五年的看家本事!掌风扫到,能裂三寸青石!」
「那废物今天完了,我看他能站着下台就算命大。」
林豹听得这些叫好,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他冲着台下拱了拱手,享受了一圈奉承,这才缓缓转过身,用那双裹着乌光的拳头,一点一点地敲着自己的胸口,冲台边的林辰抬了抬下巴。
「上来啊,废物。」他咧着嘴,「老子在台上,等你半天了。别是这一会儿的功夫,又吓得腿软了吧?」
林辰这才不紧不慢地踏上台阶。
三丈见方的青石台面,被他踩在脚下,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。他站到台子中央,与林豹相隔五丈,站定。灰布短打,旧布鞋,空着两只手,连件像样的兵刃都没带。
看台上,大长老林苍眯起了眼:「这小子,连件护身的东西都不带?」
旁边一位长老捻须一笑:「许是知道自己撑不过一招,带了也是白带。」
高台上一片低低的轻笑。几位长老交头接耳,都把这一场,当成了今天开场的一碟小菜。
主持本场的执事走到台边,高举令旗,沉声宣布:「规则——族中小比,切磋而已!点到即止,禁下杀手!被击落下台、或主动认输者,即判负!都听清了?」
「听清了!」林豹狞笑一声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林辰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「那——」执事的令旗「唰」地落下,「开始!」
锣声还没落地,林豹就动了。
他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三天前当着那么多旁系的面被这废物一招放倒,这份屈辱,他夜里翻来覆去,嚼了三天。今天当着全族、当着高台上各位长老的面,他要把这个场子,连本带利地找回来!
「小子,给我躺下!」
林豹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黑箭,五丈距离一瞬即至。双掌一前一后,乌光暴涨,正是他苦练五年的黑沙掌!第一掌拍向林辰面门,第二掌暗藏腰肋,一明一暗,又狠又毒。
「好快!」台下有人失声。
「这就是二星巅峰的速度!那废物连躲都来不及!」
林辰却没有躲。
至少,在所有人看来,他像是吓傻了,钉在原地一动不动。眼看那一掌的乌光就要糊上他的面门——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,他的脚,轻轻地,向侧后方滑了半步。
只半步。
半步而已。
林豹那一掌,带着腥臭的风,「呼」地从他鼻尖前一寸扫了过去,扫得他额前碎发微微一扬。下一掌紧随而至,拍向他腰肋,他腰身一拧,又堪堪让过。两掌全部落空,林豹收势不住,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冲出了两步。
台下那一声声「死定了」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猛地卡住。
「躲……躲开了?」
「他怎么躲开的?我根本没看清他动!」
高台上,大长老林苍端着茶盏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身旁那位方才还捻须轻笑的长老,笑意僵在了脸上。
「身法倒……倒是滑溜。」那位长老干笑一声,给自己找补,「滑溜有什么用?掌法一交手,挨上一下,他就废了!」
台上,林豹一口气抢了五六掌,掌掌都擦着林辰的衣角过去,掌掌都落了空。他练了五年的黑沙掌,平日里打在青石上都能留下五个指印,今天却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,越打越急,越急越乱,额头青筋都蹦了起来。他心里那个惊疑,越涨越大——这废物的脚步,怎么就跟长了眼睛似的?他每掌还没递出去,对方就已经知道要往哪儿躲了?
第七掌,林豹猛地变招,掌势陡然下沉,扫向林辰下盘——这一下变招又快又刁,台下立刻有人喝了声彩。可林辰只是膝盖轻轻一屈,身子贴着那道乌光向后飘开半尺,掌风扫过他的布鞋鞋尖,连鞋面上都没蹭下一点灰。
第八掌,林豹低吼着横扫而来,掌影在半空里拉出一道黑弧。林辰脚下一转,像被风推着的纸人,滴溜溜让到了他侧后方,林豹这一掌竟收势不住,险些把自己带了个趔趄。
台下那些方才还在叫嚷「林辰死定了」的人,不知不觉,声音就低了下去。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脸上的笃定,正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疑,一点一点地啃噬着。
「他……他到底在干什么?」有人喃喃,「怎么看着倒像是林豹在被他耍着玩?」
「闭嘴!林豹那是让他先躲两招,攒着呢!」旁边立刻有人梗着脖子反驳,可那声音,明显没了底气。
台上的林豹,额角已经见了汗。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遛过?从小到大,都是他把旁系的师兄弟摁在地上打,何曾有过,他一个人对着空气,呼呼啦啦打了半天,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没沾着?这传出去,他林豹往后还怎么在族里抬头?
「你他妈!有本事别躲!」林豹眼睛都红了,猛地暴喝一声,双脚在青石上一跺,全身乌光疯狂地往双掌上聚,「黑沙——崩山掌!」
这是他压箱底的一招。
乌黑色的斗气在他掌心涨成了一团黑雾,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掌风绞得扭曲起来。台下有人惊呼出声——这一掌,已经隐隐有了三星斗者的威势!
「完了!这招出来,林辰再不硬接也得被掌风扫中!」
「他躲无可躲了!」
林豹眼中凶光毕露,这一掌用了他十成十的力气,挟着腥风,当头砸落!他仿佛已经看见,那废物被自己一掌拍得口吐鲜血、倒飞出去的惨状,仿佛已经听见了全族为他喝彩的声音。
而这一次,林辰没有再躲。
他终于动了。
只见他右脚向前半步,沉腰,坠肘,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拳,不慌不忙地,从腰间平直地推了出去。
没有花俏的招式名称,没有惊人的斗气外放,就只是简简单单的——一记直拳。
可这一拳推出的瞬间,他那看似不起眼的灰布衣袖下,一层极薄、极淡的金色光晕,顺着他的拳锋,无声无息地漫了出来。
拳,后发,却先至。
「砰!!」
一声闷响,不怎么响亮,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闷。就像一拳,狠狠砸进了一摊烂泥里。
林豹那团暴涨的黑雾,在触及这记拳头的瞬间,「啵」地一声轻响,像戳破了一个鼓足了气的猪尿泡,碎了。那层他引以为傲、苦练五年的黑沙斗气,在这道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面前,连一丝一毫的抵挡都没有,瞬间溃散。
拳,结结实实地,印在了林豹的胸口。
时间,在那一刻,仿佛被人按了暂停。
林豹那只还悬在半空、蓄满了掌力的手,僵住了。他那双布满凶光的眼睛,一点一点地,瞪得溜圆,瞳孔剧烈地收缩—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,从那只瘦小的拳头里,顺着他的胸口,毫无阻碍地灌了进来。那股力量又沉又稳,像一座山,当头压下,他全身的骨头、他攒了五年的斗气、他那点自以为傲的本事,在这股力量面前,薄得像一张纸。
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。
整个人,就那么离地飞了起来。
一丈,两丈,三丈——他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,横着砸飞出去,重重地撞在武台边缘那道禁制光罩上。光罩「嗡」地一荡,漾开一圈涟漪,又把他弹了回来,啪嗒一声,直挺挺地摔在青石台面上,滑出老远,这才一动不动。
胸口正中,一个清清楚楚的拳印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乌青下去。
全场——
死一般的寂静。
锣声停了。叫好声停了。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三四百号人,张着嘴,瞪着眼,盯着台上那个横躺着一动不动的身影,又齐刷刷地,转回头,盯着那个站在台子中央、缓缓收回拳头的灰衣少年。
这一刻,时间像是被谁用手攥住了。前排一个端着茶碗的旁系老人,碗里的茶水早凉透了,他却保持着举杯的姿势,连眼皮都忘了眨。看台角落里,一个孩子骑在他爹的脖子上,张着嘴想问「打完了吗」,被他爹一把捂住嘴,死死摁在了怀里。谁都不敢出声,仿佛一出声,眼前这一幕就会像梦一样,碎了。
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一……一招?
一拳?
二星斗者巅峰、一掌能裂三寸青石的林豹,被这个三天前还被他们叫做废物的人,就这么……一拳,打飞了?
「我……我是不是看错了?」看台第一排,一个旁系少年揉了揉眼睛,声音发飘。
「林豹……林豹飞出去了?」
「一招,他只用了一招啊!我刚才明明看见林豹那一掌都拍到脸跟前了!」
「那是什么拳头?你们看见没有,他拳头上那道光——金色的?」
方才还在人堆里吆喝着开赌局的那个少年,举着手里的银子,僵在半空,脸都白了。他押了五两,赌林辰第一招就被打吐。现在,他只想把这五两银子偷偷塞回怀里,谁也别看见他。
高台上,方才还捻须轻笑的那位长老,手一抖,茶盏里的茶水「哗啦」一声泼了半袖子,他却浑然不觉,直勾勾地盯着台上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大长老林苍,终于坐直了身子。他那双总是半眯着、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,此刻猛地睁开,死死地锁住林辰那只刚刚收回去的右拳,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。
「那拳上的……」他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「是金色斗气?」
旁边几位长老面面相觑,谁也答不上话。斗气颜色,本就因人而异,火红的、青绿的、土黄的,都不稀奇。可天底下谁的斗气,是这种薄薄一层、却一触就碎人十年苦功的金色?更古怪的是——那拳劲之沉、之透,分明已经远超二星,可这小子平日里藏着的气息,怎么测,都是二星上下?
正中虎皮椅上,林啸天身体前倾,原本半垂的眼皮,此刻睁得浑圆。他盯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,指节不自觉地,攥紧了扶手。
「一招……」他身旁,那位最年长的长老,喉头滚动了一下,干涩地开口,「只一拳,就把二星巅峰的林豹,打飞了三丈。族长,老朽掌家四十年,见过的天才不算少,可这样的——」他顿了顿,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,「这样的,头一回。」
「会不会……是林豹自己没站稳?」另一位长老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,「风大,或者台滑?」
「台滑?」最年长的长老冷笑一声,指了指台边那个凹陷下去的拳印,「你睁眼看看那拳印。三寸青石,一拳凹下去半寸。这是台滑能滑出来的?林豹那一身黑沙斗气,是纸糊的?」
那长老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谁都不是傻子。方才那一下拳拳到肉的闷响,谁都听得真真的。那一拳之重、之沉、之干净利落,根本不是一个「二星」能打出来的。可偏生,这小子从旁系报上来的底细,明明白白写着——二星斗者。
一个二星,一拳打飞二星巅峰。
这意味着什么?要么,这小子藏得极深,深到连族里测气的执事都被他瞒了过去;要么,他这一身修为,本身就邪门得很,邪门到不能以常理度之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绝不是一个旁系废物该有的样子。
台下人堆里,林虎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,僵在了半空,怎么也收不回去了。他张着嘴,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林豹,又看看台上那个连气都没怎么喘的林辰,后背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。他忽然意识到,三天前后山那一顿打,自己能囫囵着回来,不是因为他林虎运气好——是那个废物,当时压根就没下死手。
林狗剩站在他旁边,张大了嘴巴,半晌,才傻傻地挤出一句:「虎……虎哥,他比那天打咱们的时候,好像更厉害了……」
林虎一个激灵,狠狠瞪了他一眼,没敢接话。
台上。
林辰收回拳头,垂在身侧。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林豹一眼,只是不紧不慢地,抬手,拍了拍衣袖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方才那一拳,他只用了不到三成力。
可这三成力,是被混沌万道诀反复淬炼过三个月的三成力;他那副神体,是普通修士做梦都摸不着边的神体。二星巅峰在寻常三星面前,或许还能挣扎个三五回合;可在他这具身体面前,连让他气血翻涌一下,都做不到。
他甚至有余裕,在出拳的那一瞬,去数林豹心跳的次数。
然后,他偏过头,看向还杵在台边、举着令旗僵在那里的执事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「执事大人。」
那执事一个哆嗦,这才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把令旗高高举起,嗓子都劈了叉:
「林——林辰!胜!」
这一声,像是一道惊雷,把死寂的全场,硬生生劈炸了。
「一招!真是一招!」
「我的老天爷,这还是那个林辰吗?!」
「二星巅峰!林豹可是二星巅峰啊!他一拳就……」
人群蜂拥而上,七手八脚地去抬台边那个晕死过去的林豹。有人伸手一探他鼻息,又掀开他衣襟一看——胸口那片乌青,已经淤血发紫,肋骨不知断了几根。两个懂点皮毛的旁系大夫挤上台,搭手一瞧,倒吸一口凉气:胸口骨骼裂了三道,内腑都被拳劲震得移了位,这没有三两个月的将养,休想下地。
再看打人的那位,下台时脚步平稳,呼吸悠长,连额头上,都没渗出一滴汗。
这差距,大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林辰顺着台阶,一步一步走下武台。
他所过之处,方才还围着他起哄、等着看他出丑的人群,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潮水,齐刷刷地,向两边退开了一条道。那些刚才还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,此刻变了味道——再没有了嘲弄,再没有了轻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畏惧、和不敢置信的复杂情绪。
「他……他真的只有二星?」有人喃喃。
「你见过哪个二星,一拳把二星巅峰打飞三丈的?」
「我看……我看至少三星!」
「三日前他被林虎他们几个围着打的时候,不还跟条死狗一样么?这才几天?!」
「你懂什么,那叫藏拙!人家那是扮猪吃老虎!」
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。林辰却谁也没理,径直走到方才那根柱子边,重新站定,双臂抱胸,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拳,不过是他顺路帮人搬了个家,连汗都不值当出一滴。
他在心里,淡淡地给自己这一单,结了个账。
——二星巅峰,黑沙掌,听着挺唬人。真动起手来,连让他活动开筋骨的份都没有。就像跑外卖,系统派了个单,地址就在隔壁巷子,他还没热身呢,货就送到了。
太轻了。
轻得,让他有点失望。他原以为,今日这第一个对手,多少能逼他多活动两下手脚。看来,是他高看了林豹,也高看了林家这一辈的成色。
他垂下眼,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出拳的右手。
袖管之下,那层薄薄的金色光晕,已经悄无声息地敛回了皮肤底下。可他自己最清楚,方才那一拳,他根本没有动用任何一门族里传下来的斗技。他只是把混沌万道诀攒了三个月的那股劲,顺着拳头,平平地送了出去。
这就是神体的分量。
别人修炼,是把天地灵气引进来,一点点淬进骨头里;他修炼,是天地灵气自己排着队往他身子里钻,钻进丹田里,又被那部无字功法,炼化成最精纯、最霸道的一股劲。三个月下来,他这具十五岁的少年身子骨,里头藏着的力气,早就不是「斗者」二字,能框得住的了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股金色的劲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丹田最深处,像一头吃饱了、还在打盹的小兽。它还远远没有醒过来——可光是它睡梦中漏出来的一点气息,就已经够把这满场的堂兄弟,一个一个,压得抬不起头。
「辰儿……辰儿!」
人群缝隙里,王婆婆那张老脸挤了出来,满眼又是惊又是喜,一个劲地朝他招手,「你没事吧?没伤着哪儿吧?」
林辰走过去,冲老人温和地摇了摇头:「婆婆,我没事。您看,我这不是好好的么。」
王婆婆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三遍,确认他一根头发都没少,这才捂着胸口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可那口气还没吐完,她又压低了声音,急道:「既然赢了,赢了就好!那……那咱这就走?后头还有人呢,林虎那伙人——」
「不走。」林辰笑了笑,「婆婆,好戏,才刚开场。」
他说着,重新转身,望向那块还在不断翻动的对阵木牌。那目光,平静,却像猎手盯上了猎物。
高台上,大长老林苍缓缓转过身,盯着身旁的林啸天,声音压得极低,一字一句:「族长。这小子的底细,今天晚上,必须给我查清楚。一个能一拳打飞二星巅峰的人,绝不可能,是二星。他瞒了我们,瞒得很深。」
林啸天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的目光,越过满场鼎沸的人群,落在那个重新抱臂站回柱边、神色淡漠的少年身上,久久,没有说话。不知为何,那道不起眼的灰衣身影落在他眼底,竟又和记忆里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瘦削、同样眼燃烈火的少年,一点点地,重合了起来。
「林霄的儿子……」他在心里,极轻地念了一句,又立刻把这念头掐断。
而在嫡系子弟那一片,原本闭目养神、从始至终没把这开场戏放在眼里的青衣青年,终于,缓缓地,睁开了眼。
林浩。
他循着所有人的目光,第一次,正眼看向那个灰衣少年。那双总是上挑、俯视众生的眼睛里,漫不经心的傲慢,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。
他身侧一个嫡系少年凑过来,小声道:「浩哥,你看这废物……不会真有点门道吧?」
林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台下那道身影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「门道?」他缓缓站起身,衣袍下摆扫过脚下的青石,「一拳打飞个靠胳膊吃饭的蠢货,也配叫门道?」
可他说话的时候,捏着拳的那只手,却不知不觉,收紧了。
三年来,他是这演武场上唯一的主角。从小到大,他见惯了旁人在他面前小心翼翼、俯首帖耳的样子。今天这个旁系小子闹出的这一场,落在旁人眼里是惊世骇俗,可落在他林浩眼里,说穿了,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,忽然蹦跶得高了些。
但他心里那点被冒犯的感觉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那种感觉,就像他一直摆得好好的棋盘上,不知什么时候,多出来一颗他从未见过的棋子。这颗棋子,眼下还小,可它落在那儿,硌得他,莫名地不舒服。
「查一查。」林浩极淡地扔下两个字,「这三个月,他都在哪儿,做了什么。」
身侧那少年连忙应下。
他站了起来。
这个动作很轻,可落在全场那些有心人的眼睛里,却重得像一声雷。
嫡系区里,十几个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少年,齐刷刷地闭了嘴。他们太了解自己这位浩少爷了——这位天才能从座位上站起来,就意味着,那个灰衣旁系少年,已经从今日开场的一场闹剧,悄悄走进了这位第一天才的眼里。
而被林浩「放进眼里」,从来不是什么好事。上一个被他这样正眼看过的人,如今还在族学里,养着断了的胳膊。
柱子边上,林辰似乎察觉到了那道投来的目光。他缓缓抬眸,与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,在半空中,轻轻撞了一下。
谁也没有躲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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