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陌是被冻醒的。
他先是闻到了味道。湿的、烂的、甜的,混在一起,像夏天垃圾桶底下的那层水。然后才是冷,从背后往上窜,一直凉到后脖颈。
他睁开眼。
天上没有太阳。灰的,一层压一层,压得很低,像是要掉下来。他动了动手指,摸到的是湿泥。再动,摸到一只手。
死人的手。
林陌整个人弹了一下,往后一缩,后背撞上什么软的东西。他没敢回头,就那么僵着,喘气。喘了大概十几口,他才慢慢转过头——一具尸体,脸朝下趴着,后脑勺有个洞,洞里爬着东西。
他吐了。
吐完他才发现自己在什么地方。这是一个坑。一个很大很浅的坑,方圆十几步,坑里横七竖八躺着人。有二十几个,也许三十个。有的穿衣服,有的没穿,有的只有半截。
他躺在正中间。
“操。”林陌说。
他动了动腿,右腿从膝盖往下是麻的,动不了,像不是自己的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一层硬壳,是血,干了的血,把裤子和肉粘成一块。再往上,肋骨那一片一碰就疼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躺回去,喘了好一会儿。
脑子这时候才开始转。
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——地铁。晚高峰,一号线,人挤人,他被挤在门边上,手机举着,在看一条新闻。然后是一个刹车,很急的那种。他撞上了什么人,然后……
然后就是这里。
林陌闭上眼,又睁开。坑还是那个坑,尸体还是那些尸体,天还是那个天。
不是梦。梦不会有这么清楚的臭味。
他撑着坐起来。疼,浑身都疼,但他坐起来了。他低头看自己:一件灰布短褐,破的,袖子撕到肘,胸口一片黑红的血。裤腿右边全是血。脚上没鞋。
这不是他的衣服。他昨天穿的是衬衫,灰蓝色的,优衣库,打折买的。
“不是我的衣服。”他说出声。声音很哑,像砂纸。
他把手举到眼前看。手掌很宽,指节粗,虎口有茧,茧很厚,在中指侧面——这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枪磨出来的。他左手虎口没有茧,右手有。
他的右手虎口没有茧。他是个坐办公室的,敲键盘的。
林陌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些东西来了。
不是”记忆涌入”,不是什么金光,是一阵剧烈的、毫无道理的疼痛,从他脑仁正中间炸开。他叫了一声,整个人往前扑,额头砸在泥里。画面开始往他脑子里灌——不是连续的,是碎的,一帧一帧,快得要命:
一张脸,方脸,胡子很硬,在笑。(爹?)
一只手,粗糙的,在给他削木头。(还是那只手?)
火。很大的火,烧着什么。有人在外面喊。
一个声音,尖的、女的:”林家的小崽子!”
一块黑色的铁牌子,缺了一半。
然后是一句,很近很近,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:
“——别信他们。”
画面断了。
林陌趴在坑里,干呕,什么都吐不出来。他的脑子像被人用勺子搅过,一抽一抽地疼。他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那股疼才慢慢退下去。
他慢慢爬起来,坐好。
他知道了一些事情。
他现在的身体,姓林,名陌,十六岁,武明朝黑石城军户,爹叫林战,三年前死在北边,娘早没了。他这个身体自己,三天前被人打断腿,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。
扔他的人,是黑石城赵家。理由:他去要他爹的抚恤。
林陌坐在死人堆里,把这些想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天。
“我靠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,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说完这句他就没力气了。他躺回去,闭上眼。
他现在有三件事要办:第一,活。第二,腿。第三,水。
顺序不能乱。
他先摸了摸自己身上。除了那件破衣服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尸体堆里翻了一遍——不是翻死人的兜,是翻死人身上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有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褂子,他扒下来,撕成条。有一根断了的扁担,那玩意儿有他手臂粗,他拿不动,但他掰下了半截。
然后他开始对付自己的腿。
他不懂医,但他见过。他爷爷摔断过腿,县医院的大夫来接,先拿木板夹住,缠紧,然后才挪动。他现在没有木板,但有半截扁担,有布条。
问题是要先把腿掰直。
林陌看了看自己的右腿。膝盖往下,小腿往外侧歪着一个角度,那个角度不对,很不对。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骨头断了,断端错开了。不接上,这条腿就废了,而且会疼死他。
他咬住那件破褂子的一角,把布塞进嘴里,咬紧。
然后他伸手,抓住自己的脚踝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三。”他说。
“二。”
他数到二就动了。
没有”一”。
后来的事情他不太记得清楚。他记得自己叫了一声,声音被布堵在喉咙里,闷得像野兽。他记得眼前白了一片,然后又黑了一片。他记得自己的手指在泥里抠出了五道印子。
醒过来的时候天更暗了。
腿已经直了,被扁担和布条固定住,缠得歪歪扭扭。他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汗是冷的。
他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喘气。
喘了很久,他慢慢转头,看向坑沿。坑沿离他大概有一人高,是斜的,有草。他要看多久才能爬上去?
他算了一下,决定明天再说。
天要黑了。他不知道这地方夜里有什么。他把那件破褂子往身上裹了裹,缩成一团。
风起来了。风里有股味道,不是尸臭,是别的——像是烧什么东西烧糊了。
林陌闭上眼。
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,很实在,一点也不豪迈:
明天得找点水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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