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陌第一次看见锦衣卫,是在腊月二十七的早上。
那天他没进城,他趴在城南外的一棵枯树上——他现在能爬树了,虽然爬得难看。
他趴在树上,看见一队人从北边的官道上过来。
一共十一人。
十一个人骑着马,穿一样的衣服:一种暗红色的袍子,腰间束带,袍子的下摆开衩。每个人腰间挂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刻着东西。
他们腰间还有刀。
刀很长,刀身是直的,刀鞘是黑的,鞘上刻着鱼。
【扫描:武明·锦衣卫。】
【建制:北镇抚司·缉事。】
【人数:十一。】
【为首者修为:四品。】
【其余:五品至七品不等。】
林陌趴在树上,看着那队人进了城。
那天下午,消息传遍了黑石城。
锦衣卫来了。
锦衣卫为什么来黑石城?
林陌在窑里想了一夜。
第二天他让陈九去打听。
陈九是下午回来的,带回了三条消息。
第一条:锦衣卫住进了城里的“驿馆”,把驿馆清了,不许闲人靠近。
第二条:锦衣卫的人入城以后,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城主,是去了城防军的校场,调阅了近三年的军册。
第三条:带头的那个人,姓沈。
林陌听到“调阅军册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抬起头。
“军册?”
“军册。”
“三年的?”
“三年的。”
林陌在窑里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见这个人。
陈九反对。
“你疯了。”老头说,“锦衣卫是什么?那是皇帝的狗。他们办案,先抓人,后问话。你要是去,他们先把你吊起来打三十杖,再问你是谁。”
“我不去自首。”林陌说。
“那你怎么见?”
“卖消息。”
“卖什么消息?”
“卖他们正在查的事。”
林陌在窑里准备了两天。
这两天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他把那本账、那张阵图、那块装着三目纹的铅盒子,全部重新藏了一遍。藏的地方他没告诉任何人——包括陈九。
他藏在了废窑后面山坡上一棵枯树的树洞里。
第二件:他洗了澡。用雪。他把身上那股尿味和血腥味搓掉了,换上了陈九从城南给他弄来的一件旧棉袄。
第三件:他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四行。
"靖边营三十七人,三年前三月,北道。
活者一人,姓王,名茂,今在赵家。
赵家積厚仓,腊月出货往北,经手王茂。"
写完,他把信折了,塞进一个竹筒。
腊月二十九的前两天,也就是腊月二十七的傍晚,林陌让陈九做了第一件事。
“把这个,”他说,“放到驿馆门口。”
“放到门口?”
“不要交给任何人。放在门口的石狮子底下,用石头压住,然后走。”
“要是没人看见呢?”
“会有人看见的。”林陌说,“锦衣卫在驿馆门口,一定有人看着。”
陈九去了。
回来的时候是夜里。
“放了。”老头说。
“有人看见吗?”
“有一道影子。”陈九说,“在驿馆对面的屋顶上。”
林陌等了一天。
第二天,没有动静。
第三天上午,动静来了。
那天上午,城里出了一件事。
積厚仓被封了。
不是赵家封的,是城防军封的。王校尉亲自带人去的,八个看守全被捆了,捆走的时候是用车拉的。
消息传到窑里的时候,林陌正在劈柴。
他放下斧头,坐在那里,不动。
陈九看着他:“成了?”
“不。”林陌说,“这是第一步。”
“第一步是什么?”
“第一步是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胡说。”
第二步来得很快。
当天下午,城里开始抓人。
抓的是赵家的人。先抓了四个——積厚仓的看守。然后抓了七八个,都是赵家的护院和家人。
抓人的过程中,赵家的人反抗了一下,死了两个,一个是护院,一个是锦衣卫的人。
锦衣卫死了一个人。
那天夜里,林陌在窑里坐不住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窑口,往城里看。
城里有一片红。
“着火了?”陈九问。
“不是着火。”林陌说,“是火把。”
他做了一个决定:进城。
“你疯了。”陈九说。
“我今晚必须进。”林陌说。
“为什么?”
林陌没有回答。
他心里想的是:锦衣卫死了一个人。锦衣卫死了人,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——从“查案”变成了“结仇”。
结仇以后,锦衣卫会做什么?
他们会不择手段。
不择手段,意味着他们会动赵家,动王茂,动所有跟这事有关的人。
包括他。
林陌进城是在二更天。
他走的还是水门。这次铁条已经松了,他侧身挤了进去。
城里很乱。街上没有人,但到处是火把,到处是马蹄声。
他贴着墙往驿馆那边走。
走到离驿馆还有一条街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前面街口站着人。
他趴在一堵矮墙上,往那边看。
街口站着四个人。三个穿暗红袍子,一个穿的是别的——那是一个很瘦的人,穿着飞鱼服,手里没有拿东西,就那么站着。
那是沈炼。
林陌在矮墙后面,看着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看到的沈炼和想象的不一样。
林陌想象中的锦衣卫,是那种很凶、很壮、脸上有横肉的人。
这个沈炼不壮。他很瘦,个子也不高,站在那儿,肩膀是塌的。他的脸很长,颧骨高,眼睛下面是两道很深的沟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。
林陌在矮墙后面,数自己的呼吸。
他数到第三十口的时候,沈炼转过头,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陌趴下去。
他趴在墙后面,心跳得很快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抬起头。
沈炼已经转回去了。
林陌在墙后面趴了半个时辰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起身,从矮墙后面出来,往街口走。
他走得很慢,走得很直,手放在身侧,摊开——让人看得见他是空的。
走到离街口还有十步的时候,有人喝了一声:
“站住。”
林陌站住。
三个人围了上来,刀出鞘。
“什么人?”
“我要见沈千户。”林陌说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,也配见千户?”
“我叫林陌。”他说,“靖边营什长林战的儿子。三天前那封信,是我送的。”
街口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林陌听见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很平,甚至有点懒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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