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夜里,林陌去了血祭坛。
他知道那地方在哪儿。
不是他找到的,是那张图上的七个点给了他一个思路:七个分阵围着一个主阵,黑石是第七处。那黑石这一处,应该在城外的某个方位。
他趴在窑里,把那张图铺在地上,用炭条在旁边画了黑石城的四方。
然后把七个点按方位排了排。
七个点,按北斗的形状排。
北斗第七星,摇光。摇光在斗柄的末端,位置在——
西北。
黑石城西北五里,有一处废庙。
那庙叫“三官庙”,荒了十几年,据说从前闹过鬼。城里没人去。
林陌是天黑以后摸过去的。他一个人去的,没带陈九——老头走不了那么远。
他趴在庙外的土坡上,从戌时趴到亥时。
亥时中,庙里亮了。
那不是火把的光。
是一种暗红的光,很弱,从庙里的地面上透出来,一闪一闪,像呼吸。
林陌趴在土坡上,看着那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始往前挪。
他挪得非常慢,一寸一寸,从坡上滑到坡底,再从坡底绕到庙的侧面。庙的墙塌了半边,他从塌口爬进去,趴在瓦砾堆后面。
庙里的景象,他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去想。
庙的正殿,地上画着一个很大的圆圈。
圆圈是用血画的。不是动物的血——林陌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,他就是知道。
圆圈的边上,摆着七个东西。七个陶碗,每个碗里盛着一样东西。
七个碗的位置,和那张图上的七个点,一模一样。
圆圈的正中间,跪着一个人。
一个活人。
那是个男人,三十来岁,赤着上身,被捆着,嘴里塞着东西。他在挣扎,但挣扎得很弱——他大概已经挣扎了很久了。
圆圈外面站着五个人。
五个人都穿着一种很奇怪的衣服:黑底,上面用红线绣着东西。他们的脸上戴着面具,面具上画着三只眼睛。
林陌趴在瓦砾后面,数着心跳。
他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,那五个人开始动了。
他们绕着圆圈走。走的时候在念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念,是哼,一种很低沉的、没有词的调子。
走了三圈。
然后中间那个人——那个被捆着的人——忽然不动了。
林陌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那个人的身上,有东西在往外冒。
不是血。是别的东西。一种很淡的、灰白色的雾,从那人的头顶、肩膀、胸口冒出来,往上升,升到半空,然后被那五个戴面具的人吸进去。
被吸进嘴里。
林陌趴在瓦砾后面,一动不动。
他看见那个被捆着的人,慢慢瘪下去。
不是瘦,是瘪。就像一只被放了气的口袋,皮还完整,里面的东西没了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刻钟。
一刻钟以后,那五个人停了。
其中一个——最高的那个——摘下面具。
那是一张很平常的脸。三十多岁,眉眼普通,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。
那人蹲下来,看了看地上的人,然后用脚踢了踢。
没动。
他站起来,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不是武明话。
林陌听不懂。
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。
【翻译:血衣门内部语。】
【内容:第七处今日完成。禀告上峰,可候腊月二十九。】
林陌趴在瓦砾后面,一直到寅时。
那五个人走了。他们走的时候,把地上的东西收了:七个碗,收走六个。
留下一个。
留下来的那个碗,埋在了庙后面的土里。
他们埋完,走了。
林陌在瓦砾后面又趴了半个时辰。
然后他爬起来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庙里,是往回跑。
他跑出了三里地,跑到一条河边,跪在河边吐。
吐完他坐在河边,喘气。
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:
第七处今日完成。可候腊月二十九。
今天腊月二十六。
也就是说,黑石这一处,已经完成了。
腊月二十九要做什么?
是七处合起来做什么。
林陌坐在河边,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看。
手在抖。
他把手握成拳,握了很久,不抖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回到庙里是天快亮的时候。
他进去,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。
那个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。皮包着骨头,眼睛是睁着的,眼窝很深。
林陌在他旁边蹲下。
他伸手,把那人的眼睛合上。
然后他开始看那个圆圈。
圆圈是用血画的,已经干了,发黑。圆圈的直径大概两步。
圆圈里面刻着东西——不是画,是刻在地砖上的,刻得很深。
他趴下去看。
看不清。太黑。
他退出庙外,等到天亮了一点,再进去看。
看清了。
圆圈里面刻的是密密麻麻的细线,一圈一圈,绕着中心。线的走向是有规律的——从外圈往内圈收,收到最后,收到中心的一个点上。
中心那个点,是一个小坑。
坑里有东西。
林陌伸手,把坑里的东西抠出来。
是一小块骨头。
他把骨头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系统。
【扫描:人骨残片。】
【年龄:成年男性。】
【死亡时间:六日内。】
【异常:此骨曾被抽取“生机”。】
“抽取生机是什么意思?”
【活物的生命力被外力剥离。】
【被剥离者可保留形体,但神魂溃散,无**回。】
林陌握着那块骨头,在庙里站了很久。
他回到窑里的时候是中午。
陈九看见他的脸,没问。
老头给他端了水。
林陌喝完水,说了三句话。
“第一,庙里那个圆圈,是个阵。”
“第二,阵是七个,黑石是一个,已经成了。”
“第三,腊月二十九,七个要合起来。”
陈九听完,问了一句:
“合起来干什么?”
林陌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那个阵要吃人。”
那天下午,林陌做了一件事。
他坐在窑里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想完,他得出了一个结论:他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。
他现在是九品。九品是什么?是刚刚踏上修行门槛的人,是武明军户里能打十个的那种。
庙里那五个人,他看不出深浅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那个最高的,摘面具的那个,走路的时候,脚不沾雪。
脚不沾雪。
他需要一个能打的人。
他去哪儿找?
城防军?不知道深浅,而且赵元在城主府,军里一定有赵家的人。
黑石帮?江湖人,给钱办事,办完就跑,靠不住。
那就只剩一条路。
那天夜里,林陌问了陈九一句话。
“陈伯。这世上,有没有一种官,是专门管这种事的?”
老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官?”
“锦衣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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