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借着商队挂在车辕上的油灯火光，把那半卷地图摊开在膝盖上。
纸页焦黄发脆，边角卷得厉害，一看就有不少年头。
但上面的墨迹一点没糊。
山川走势、标记点位，全用古篆写得清清楚楚，一笔一划都很有力。
图正中间画着一座形状古怪的山丘，上窄下宽，看着像一口扣在地上的棺材。
裴衍盯着那座古丘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这地方他知道。
准确地说，是"听"到过。
这五年他在皇陵守陵，安葬了几百具无主尸骨，那些亡魂的遗言里，不止一次提过这么个地方。
更早之前，安灵录第一次激活的时候，浮出来的地名"炎城"，就是离这古葬地最近的城镇。
原来线索早就串上了。
从他穿过来、安灵录认主的那天起，这条线就已经牵好了。
裴衍凑近油灯，盯着图上的古篆一个字一个字看。
山川走向暗合九宫方位，标记的点位排布得很密，是一套非常古老的葬制格局。
他越看，眉头皱得越紧。
他有聆音骨，对阴煞、葬气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。这幅图上画的地方，根本不是普通的陵寝。
普通陵寝修来是安魂的，格局讲究藏风聚气。
可这幅图上的所有布置，都是为了"锁"。
锁气，锁脉，锁魂。
布置这地方的人，是想把什么东西死死镇在山丘底下，让它永远出不来。
石冲这人平时不学无术，除了欺男霸女什么都不会，这图他肯定看不懂。
十有八九是石家这些年在边地搜刮的时候抢来的，被这废物揣在身上当摆设，反倒便宜了他。
裴衍摇了摇头，笑了下。
"这败家子，倒还算有点用，知道给我送份大礼。"
秦三娘这时候走过来，本来是想接他手里的油灯照路，眼睛无意间扫到地图上的图案，脸唰一下就白了。
"这……这图……"
她往后退了半步，牙齿都在打颤。
裴衍抬头看她："三娘认得这地方？"
秦三娘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跟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。
"小公子，这地方邪得很。"
她伸手指着图中间那座扣棺形的古丘。
"这边地的散修，没人敢提这地方。老一辈人都说，那是上古留下来的凶地，活人进去，十个有十个出不来。"
"这些年不少胆大包天的想进去找宝贝，就没见谁囫囵出来过。"
"前年有七个灵府境的好手，结伙进去探路，你猜怎么着？"
她顿了顿，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"第七天，只在山外面找到了一只鞋，还是穿在半只断脚上的。"
苏巧儿和雷猛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。
听到这话，苏巧儿脸都绿了，伸手一把拽住裴衍的袖子。
"小公子，你可千万别去那地方！"
雷猛也忍着胸口的伤劝："是啊小公子，那地方真去不得。我们之前走商，当地老人反复叮嘱，宁可多绕三天路，也别靠近古葬地周围三十里。"
裴衍听着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些人是好心。
就跟前世在急诊科，家属拉着医生的手反复说"再救救、再想想办法"一样，都是出于善意。
但他更清楚，有些线索摆在你面前了，你就没法假装没看见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。
因为刚才秦三娘说出"十死无生"四个字的时候，他识海里的安灵录又震了一下。
那本黑色的册子自动翻开，页哗哗地转。
裴衍凝神去感知。
这一下，他心里真的震了。
这古葬地，和皇陵最深处那座连玄氏嫡系都不知道来历的无名帝棺，居然有感应。
两股同源的气息，隔着上百里地，遥遥对应。
裴衍脸上没露出来，只是把地图折好，塞进里衣的口袋里，跟胸口放着的那半块父亲的牌位贴在一起。
半块裂牌。
半卷地图。
一块记着他爹的冤案，一块指给他接下来的路。
两样东西都破破烂烂的，贴在胸口沉甸甸的。
裴衍抬头冲苏巧儿笑了笑，笑得跟普通五岁小孩没两样。
"姐姐别担心。"
"我命硬，阎王爷都不收我。"
"这地方我有分寸，不会乱来的。"
他抬眼扫过雷猛、苏巧儿、秦三娘三个人。
"今天这事谢谢你们，就在这别过吧。去炎城的路我自己走就行。"
雷猛愣了下，赶紧说："小公子使不得！这一路都是荒山野岭，还有野兽，你一个小孩怎么能自己走？好歹跟我们车队一起到炎城再——"
话没说完。
裴衍已经从车辕上跳了下去。
他背起自己的小布包，转身就往林子里那条羊肠小道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石冲尸体的方向。
暮色已经重了，那具尸体隐在暗处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。
裴衍心里清楚。
这地图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。
是石家亲手递到他手里的引子。
石冲死了，储物袋丢了，地图也没了，石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这笔账，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。
而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五年前石镇海趁着谢家失势，上门赖聘礼，骂谢家是秋后的蚂蚱，这笔账他记了五年。
还有京城里那个下令撤他爹灵位、贬他们母子守皇陵的皇帝玄照。
还有冒领战功、现在已经是镇北侯的霍骞。
还有那天闯到皇陵砸门、口出狂言的铁狂澜。
这些人，这些账，他一桩一件都记着，全记在安灵录的因果账上。
现在石家的嫡子先死在他手里，这笔账，就从石家开始，一笔一笔算。
裴衍转回头，抬脚往林子里走。
他步子不大，五岁的小身板背着个布包，很快就融进了暮色里。
身后商队的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半天没人说话。
"这娃……"雷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"我这辈子真是白活了，走了二十年商，见过的高手加起来，都没这一个小娃吓人。"
秦三娘没接话，盯着黑沉沉的林子看了半天，才压着嗓子说："别愣着了，赶紧走。石家的人恐怕已经收到信了。"
这句话一说，其他人都反应过来了。
苏巧儿还站在原地，望着裴衍走的方向，眼圈红红的。
雷猛咬着牙撑起身，招呼几个年轻伙计赶紧收拾能带走的轻便东西，那些撒在地上的粮食布匹全不敢要了。
没人敢耽误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，今天要不是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娃，他们整支商队的人现在都已经是尸体了。
这份恩，他们记着。
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活命。
车队掉转方向，朝着北边的岔路仓皇驶去，很快就没了影子。
官道上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，还有石冲那具渐渐凉透的尸体。
......
裴衍刚要踏进林子。
忽然听见身后苏巧儿低呼了一声。
那声喊压得很低，却满是惊恐。
裴衍脚步顿住。
他没回头，耳朵已经听见了动静。
荒草里有人。
刚才那些四散奔逃的家丁里，有一个没走。
那人趴在官道旁半人高的荒草堆里，身子压得极低，和暗处的草影混在一起。
他手里举着一根引信，正颤巍巍地点燃。
引信嗤嗤烧着。
下一瞬，一蓬青色的烟柱直冲上天，在夜空中啪的一声炸开，亮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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