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色信号烟在夜空中炸开的瞬间，裴衍皱了下眉。
是传讯烟火。
石家在路上埋了探子，专门放信号报信。
烟火一放，石家的援兵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追到。
裴衍没耽误。
他转身快步走回商队旁边。
"雷猛，三娘，带上人立刻走。"
他声音不大，但是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。
"往正北那条岔路跑，别停，也别回头。"
雷猛还想开口问什么，被秦三娘一把拽住胳膊。
"听小公子的！赶紧走！"
裴衍没再多说。
他转身对着那片荒草一抬手。
趴在草里放信号的家丁早就吓破了胆，引信一扔，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跑，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裴衍没追他。
就是要他回去报信。
裴衍抬脚在官道上走了几趟，每走几步，就屈指在空中划一下。
一缕极淡的破军之气从指尖溢出来，落在地上就没了痕迹。
他布了个简单的迷踪阵。
把自己的气息拆成好几股，分别引向不同的岔路。
等石家的追兵循着气息追过来，只会在岔路口绕来绕去，绕到天亮也找不对方向。
做完这些，裴衍抬头往商队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车队已经启动了，车灯晃着，越走越远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钻进了路边的密林。
萍水相逢一场，能保他们平安到炎城，就够了。
他不能把石家的追兵引到商队那边去。
......
接下来三天，裴衍一个人赶路。
白天他走官道，混在南来北往的行人里，不显眼。
一个五岁小孩背个小包袱，路上走南闯北的人见多了，都当是哪家跑丢的娃，顶多瞅一眼，没人会多问。
偶尔有热心的路人凑过来问"娃娃你家大人呢"，裴衍就眯着眼睛笑，奶声奶气地说"俺找俺叔，俺叔在前头"，说着说着就往人堆里一钻，转眼就没影了。
前世在急诊科值夜班，天天跟各种家属打交道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套，他熟得很。
到了晚上，他就顺着安灵录的指引走荒僻小路。
遇山翻山，遇河蹚水。
五岁的身板，走路速度比成年汉子还快。
破军炼体诀练了五年，他这副筋骨早就比普通成年人结实得多，翻山越岭根本不费劲。
山风从耳边吹过，他听见的不只是风声。
还有沿路亡魂的遗言。
有个贩茶叶的商人，冬天过山道遇上大雪冻死了，临死前还在念叨，托同乡捎回家的三两银子送到了没有，他娃还等着交学费。
有个赶考的书生，迷了路饿死在乱葬岗，咽气前还在可惜自己写了一半的对联，只差个下联就写完了。
有个北境边军的小兵，战场上战死连尸骨都没留下来，遗言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村名，是他老家的村子，他出来三年没回去过。
裴衍走一路听一路。
都是些普通人的细碎执念。
安灵录上又多了几缕微弱的功德气。
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些遗言记下来，能了的就顺手帮着了了。
顺路的话，他就绕半里路，帮那个茶商把掉在山道旁的货囊捡起来，放在路边显眼的石头上，等过路人看见能捎回去；帮那个书生在乱葬岗外找了块平石头，放了支捡来的秃笔和半张黄纸，算是全了他的念想。
做完这些，识海里的安灵录就会暖一下。
那股暖意很淡，但是很实在。
裴衍知道，这是那些亡魂在谢他。
事情虽小，也是一份因果，图个自己心安。
值夜班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。
人临死前说的话，大半都是真话。
这山野里的孤魂野鬼，和抢救室里攥着他白大褂说"医生我家里还有个娃"的老人，没什么区别。
都是放不下。
裴衍自己笑了笑。
前世是听活人说遗言，这一世倒好，直接听死人说。
这工作，本质上还真差不多。
......
第三天傍晚。
裴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，眼前一下子开阔了。
山谷尽头，一座青石砌的大城依山建着，城墙高得很，城头站着披甲的卫兵。
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，入石三分。
炎城。
裴衍眯起眼睛远远看着。
城外人来人往，车马挤成一片。
散修、货郎、走镖的、卖药的、卖灵草的、牵着灵兽赶路的，人挤人人挨人，吵吵嚷嚷热闹得很。
果然是边地通商的大城。
比他之前想的还要热闹。
裴衍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尘土，整了整背后的小包袱，顺着人流往城门走。
他个子矮，往人堆里一钻，根本没人注意。
城门口几个守城兵懒洋洋地收着入城费，目光在人堆里扫来扫去，谁也没心思多看一个五岁小孩一眼。
裴衍就这么大大方方进了城。
进城之后他没急着逛。
先拐进一条僻静小巷，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栈。
客栈门脸旧，招牌都掉了半块漆，堂屋里只点了两盏油灯，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，看见进来个小孩，只抬了抬眼皮。
裴衍要了间最便宜的单间，付了一块碎灵晶，提着油灯上了楼。
关上房门，他才跟真的小孩似的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赶了五天路，总算到地方了。
他掏出干粮随便啃了两口，就盘腿坐在床上调息。
破军之气在经脉里转了几个周天，气息慢慢稳下来。
等运完功睁开眼，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。
要打听两件事。
第一件，石冲死的消息现在在边地传成什么样了，石家有什么动静。
第二件，古葬地的封禁什么时候开，现在有多少人盯着那块地方。
前世在急诊科干久了他养成了习惯，上手术台之前，必须先把病人情况、家属态度、费用问题全问清楚，绝对不打没准备的仗。
这一世也一样。
裴衍悄悄下楼，混进街上的人流里，专门往茶铺、酒馆、药材摊这些人多嘴杂的地方凑。
他年纪小，长的白净，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，打听消息反而比大人方便。
随便凑过去问两句，旁人都当是小孩好奇心重，话匣子一开什么都往外说。
这一打听，还真问出不少东西。
石冲死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边地了。
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人说是过路的隐世高人干的，一掌就把石冲拍死了，完事扬长而去，连名字都没留。
也有人说动手的是个五岁小孩。
这话一出口，满茶铺的人都笑了。
"五岁小孩拍死元神境？你昨晚喝了多少假酒，在这说胡话？"
没人信。
裴衍坐在角落，端着半碗粗茶慢慢喝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他打听到的第二个消息，才是真的让他上心。
古葬地。
再过七天，古葬地外围的封禁就会自己松动，开启一道口子。
这消息不知道是从哪个大人物那边漏出来的，这几天炎城已经聚了四面八方赶过来的散修，一个个摩拳擦掌，都想进去捞点好处。
裴衍把茶碗放在桌上。
眼睛在昏暗的茶铺里亮了一下。
古葬地封禁要开了。
这几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两圈。
石家手里有古葬地的地图，五年前玄霜圣君就去过皇陵查探，现在又有大人物故意放出封禁松动的消息，引这么多散修过来。
这炎城，接下来肯定不太平。
裴衍要抢在所有人前面，先把这里的水有多深摸清楚。
他付了茶钱，站起身。
五岁的小身板钻出茶铺，转眼就融进了夜色里。
......
回到客栈，裴衍关上门，盘腿坐在床上想把这几天的消息捋一捋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，屋里很静。
他刚闭上眼睛。
忽然——
窗外一道黑影极快地掠了过去。
裴衍猛地睁开眼。
他听见那道黑影掠到对面房顶上的时候，突然停住了。
没过两息，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隔着窗纸，朝他这间屋子扫了过来。
对方也察觉到他了。
裴衍没动。
他慢慢把手按在胸口。
那里放着半块裂牌和地图，识海里的安灵录轻轻震了一下。
刚到炎城第一天，就被人盯上了。
这地方，果然不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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