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债务,让吴征几乎彻夜未眠。
这不是一笔可以借到、可以拖延的小数目。
父亲还没有下葬,眼下比悲痛更焦虑的是无来由的债务纠纷。
它关乎父亲的清白,也关乎吴家的未来。
面临雪上加霜的现实,吴征怎能睡得着,他必须要在三日内寻一条真相和出路。
吴征把借据摊在柜上,又从账房抱出三年的流水账册。
借着烛光,吴征能看见窗外影影绰绰的郑伯,在门外站立着。
"郑伯,怎么你也睡不着吗?进来说话吧!”
郑伯推门进来。
“这两日柜上没敢开门,当户都堵在巷口打听。该如何应对?"
"今日开门,照常收当。"吴征说,"铺子越照常,赵府越摸不准我。"
灯芯挑亮,郑伯应了一声,眼神打量着吴征案上的账本。
吴征开始核账。
核账只有一个法子:借据上写的每一件事,去账册里找对应的记录。找得到,就认债;找不到,这张纸就是伪造的。
第一处,立契的日子。
借据写的是去年腊月十二。他翻开去年腊月的流水册,从头查起。腊月十一到十七,父亲带着两个伙计去户县收一批铜器,路引的批文、脚钱、饭钱、货价,一行一行全是父亲的亲笔记录,连在半路吃一碗汤面,花几文都记着。人白天在户县看货,夜里宿在骡马店,一百里外的账,怎么同一天还有时间在长安跟赵府立契画押?
第二处,交易的银钱。
契上写"当日现钱交割"。三千贯。他把去年全年的流水翻了一遍,柜上进项最大的一笔是二百八十贯,是一户盐商死当的两对银烛台。三千贯现钱进门,得装满六个钱箱,雇两辆车拉,账上不可能一个字不记。腊月十二当天的账册上,进出只有四笔,加起来不到五十贯,最大的一笔是给街坊王婆赎当的五贯。
第三处,中间人。
契书上中间人一栏空着。西市的规矩,借贷超过一百贯就得中间人画押,出了纠纷中间人先吃官司,所以中间人比借钱的人还小心。赵府自己往外放账,柜台上经手的契书不可能没有中间人的。父亲放贷一贯钱都要验三遍货,自己借十五倍身家的钱,怎么可能不找不一个作保的人?这完全不符合父亲谨小慎微的性格。
三处核完,吴征的后背出了一层汗。
不是怕,是愤恨。他明显的感觉到,父亲临死之前,似乎也面临着如此彻夜难安的压迫。
所以,绝对不能着了赵府的道,绝对不能走验契那条路。
绝对不能让赵府牵着鼻子走。
验契书,是拿吴家的铺子去验,很被动;告状,是去查赵府的人,是主动。
所以,私自伪造交易契约是刑案,官府肯定会立案,查的是造假的人,不会动吴家的铺子。
吴征开始写状书,开头写下一行字:告状人吴征,告赵府伪造契约书、做假债书企图吞并吴记房产。
接下来开始整理证据:
每月十五的杂项支出记录。一共十二笔。
原始凭证,经手栏里没有名字,只有画押。
签押人的记号,与父亲几十年的笔迹对照;
另有其人,月月十五,经手取钱,并且画押不是父亲的,也不是郑伯的。
吴征又让郑伯签了一份“不知情,未经手”的证明。
上午吴记铺面开始营业。
不到一个时辰,巷口的流言就传了过来:吴家少爷去衙门把赵府告了。
两个老当户进门,一个赎了当,一个站在柜前问:"小掌柜,你跟赵府打官司,你这铺子可要小心?"
吴征说,"凡事讲证据,我爹就是太老实了,我不怕。"
门外看热闹的街坊低声议论,指指点点,声音顺着门缝灌进来。
吴征心里清楚:状子一递,吴记跟赵府之间的官司和纠纷就算公开了,也算是公然对立了,当户怕铺子倒,来抽当的人肯定会多。
这是告状的代价,早在意料之中。
午后,他抱着状纸和账册去了府衙。
府衙门前排着队。
他前头是个讨要地租的老汉,状子递上去,书吏问被告是哪一家,老汉说赵家庄,书吏笔尖一顿,眼睛一蹬。老汉立刻把状子抽了回来,说家里还有事,改日再来。
轮到吴征,收状的书吏五十来岁,把状纸翻了两遍,又翻那三本账,翻得很慢。"你要告赵府伪造私券?"
"正是,人证物证都在状后。"
书吏转身从架子后头抱下来一摞旧状纸,摞在案上。纸色深浅不一,最旧的已经发黄。"去年一年,告赵府的状子二十一张。立了案的,一张没有。"
"那我这张呢?"
"你这张?"书吏犹豫了很久,把状纸单独收进匣子里,"你告的是伪造私券,有账册对证,属于刑案,府里压不住台面。七日内听传吧。"
然后又压低声音:"公子,赵府在这府衙里有人。你的账册,回去连夜另抄一份,正本收好,别押在衙门。"
吴征拱手谢了,抱起账册回铺。
他前脚刚进质库,就看见马保山坐在柜前的客椅上,酱色圆领袍,端着一盏茶在喝。
"公子递状子去了。"马保山说的语气居高临下。
吴征把账册搁上柜台,"被人拿捏,总要去官府讨个公道。"
马保山放下茶盏,脸上带着笑,"吴公子硬气"
吴征就站在他不远处,他准备好了迎接对面拍案和威胁,准备好了迎接任何手段。
来什么都接着,反正已经撕破脸。
状子一递,三日死线没了,这场官司拖到哪天,账就挂到哪天,成了摆在明面上的事。
"我家老爷说了,奉陪到底。"马保山站起身,整了整袍角,"临走前,老爷让我带一句话给公子。"
"契书是真的也好,是假的也好,赵府从没打算靠它收回什么。"马保山拱了拱手,"三千贯,从来不是老爷真正想要的东西。"
走到门边,他又回头补了半句:"老爷还让我问候公子,节哀,别走你爹的老路。"
他出了铺门,圆领袍的背影拐进巷口,看不见了。
门口张望的街坊们都看在眼里。
当晚,吴征把几句话写在一张纸上。
一句是父亲账册末页的遗言:赵府,并非谋财。
一句是马保山今日递的口信:三千贯,不是老爷要的东西。
一个死人,一个活人,隔着一年,说了一模一样的事。
从明日起,他要顺着每月十五的杂支,一笔一笔,把赵府真正要的东西挖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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