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征一整天都在收拾父亲留下来的旧物。
一边收拾,一边感受父亲生前面的的孤苦和压力。
他很清楚,父亲的死因一定有个谜团,
他也清楚,此事一定和赵家有关,而且,赵家绝对不是善罢甘休的人。
第三日一早,府衙的传票到了。
传票上写着:三日后过堂,赵府补呈新证据。
吴征多问了一句:新证据是什么?
送票的差人只多说了一句:赵府拿出一张很老的房屋契书。
传票进门不到半个时辰,市面上的风声先到了:吴家这老宅子,据说三十年前就是赵府的,赵府是来收旧债的。
流言让当铺里冷清了半天,到晌午才成交一单小当。
吴征之前在洛阳帮人写过状书,打过房产官司,所以,心中有些打鼓。
他把郑伯叫到后堂。
"咱家这宅子,以前跟赵府有牵连吗?"
"应该没有吧"郑伯答得干脆,"老东家在时,赵府的人连巷口都不进。"
"祖父那辈呢?"
郑伯摇头。"老奴三十岁进吴家的门,那时宅子就已经是吴家的,红色官契锁在账房。老东家提过一句,宅子是老爷子手里置下的,别的一概没说。"
红色官契。
吴征去账房翻铁匣夹层,翻遍了,没有红色官契。
他又开了榆木箱,箱底的旧文书一封封整理:父亲的买卖合同、当铺的老牌照、祖父的名帖。一样一样都在,独独没有宅子的买卖凭证。
箱子只有郑伯和他自己碰过。
红色官契去哪儿了,吴征想不明白。
他把洛阳打官司的经验总结一番,想到了没有红色官契的证据链条。
头一条,寻当年的中间人。
第二条,寻能记得住当年情形的老邻居做人证。
第三条,查衙门原始登记。
眼下最急的是前两条
吴征去西市牙行问了一圈,得到回复:当年经手吴宅买卖的中间牙人姓佟,三年前病死了,儿子在南城替人抄书。
老邻居侯伯就住在巷东头。八十多岁的老丈,耳朵背,眼睛还亮,听明白来意后,听说是赵府在刁难,很愿意作证。
"这院是吴老爷子手里起的,三十多年前。买地基那日我在场,佟牙人念的文书,一手交钱,一手领券,赵家的人收了钱在旁边喝茶。一次性买断,不是租,也不是抵押。"
"您看到现场点钱了吗?"
"看清了。你爷爷交钱,赵家人收钱,佟牙人唱的数,一串一串,唱了小半个时辰。"
侯伯点起烟袋锅,又说了一件事。"还有一桩,街面上早没人提了。你们吴家不是老长安人,你爷爷是外乡迁来的,拖家带口,进西市那年就有了你爹。老人们只记得他话不多,不缺钱,出手阔绰,人也爽快,别人问他做什么生意,他只说以前做大生意,现在不做了,打那以后,再没人问。"
吴征道谢离开侯伯。
他从小到大,也听父亲说过祖父当年很有钱,但是没见过祖父,连名讳都是后来从牌位上认的。
接下来吴征去了佟家。
佟家儿子从亡父的遗物里翻出几本旧账本,扔给吴征,让他自己找。
吴征慢慢翻阅,半天功夫,找到28年前的记录,虽然纸张破旧,但是字迹清晰:某年某月,"吴宅买卖凭证一张,中介牙钱三百文,全额卖,买主吴,卖主赵记"。日子、价钱、名姓,一条一条,全是其父的旧笔迹。
"先父说过,这一单是他经手最痛快的一桩。"佟家儿子说,"钱房当天交割,两家当场把'合同'二字骑缝写齐,一撕两半,各执一份。还留了底单。"
吴征把全部书面记录带走,写了借据,给留了半贯酒钱。
两日后衙门开始过堂。
公堂上,赵府的讼师先发制人,把旧契举过头顶:宅基地的典契文书,抵押价八十贯,立契时间在三十年前,典押期十年,逾期不赎,宅基归赵。典押契书上有吴家祖父的画押,有中间人佟某的画押。
府曹也不接,直接问吴征:“你可认?“
吴征:“当然不认,疑点太多!”
”你且说来,说出的话,要负责!”府曹厉声道。
吴征站在堂下,一条一条的反驳举证。
"第一,这张契书没有对缝。凡是典当契书,必须一式两份,骑缝写'合同'二字,牙人留印,与市署档案记录备案,缺一不可。这张契书只是独纸一张,无骑缝,无官牙印,翻遍市署三十年的备案,没有这一笔。谁都能写一张这样的契,再补一个死人的画押。而且,你们记错了时间,是28年前。"
"第二,中间人佟某三年前病故。请问他这画押,堂上哪位见过他亲手按的?可有人证?"
"第三,佟某遗物里有账册一本,记着28年前吴宅是一次性,不是典押,钱货两讫,与这张典契的日子对不上。一这是物证。"
赵家讼师继续狡辩:"佟家的账本是私下记录,不能作为证据做不得准。"
吴征说,"你提供得,没有骑缝、没有官牙印记、没有市署底簿,也没有交易人证,更不能成为证据“
府曹点了头。
讼师还想狡辩。
府曹把旧契与账卡并排看了半晌,直接宣布:赵府证据无效,驳回;证据来路有疑点,合并进入吴征状告伪造文书案一并查处。
马保山坐在对面,从始至终没起身,脸上还是那副奸笑。
退堂时,收状的老书吏在廊下看了吴征一眼,微微摇头。
出府衙的时候,讼师低头不敢看吴征。马保山也没给诉师好脸色。
官司算是赢了。
可当天下午,市面上的风言风语又来了。
茶棚里有人议论:乌衣巷吴家的宅子,跟赵府说不清,赵府不会罢手。
有人说吴家老一辈发家的来路好像不正。
有人说得更直白:吴征他爹一个质库朝奉,哪来的钱盖那样一进院子?
还有人把话头扯到更远:吴征打小到大,谁见过他娘?
吴家办丧事,娘家人一个没露面。
傍晚,郑伯跟吴征说,帮他作证的老邻居侯伯,家里被人砸得稀巴烂。
吴征嘱咐郑伯,去给侯伯送两贯银钱补贴。
官司表面赢了,可是吴征一点也没痛快。传怪话的人越来越多,问的全是宅子以外的事。
他又想起那本不见了的红色官契。
按照父亲的性格,即便什么都不留,宅子也必定会给自己安顿好。
很蹊跷。
红色官契是买断的铁证,偏偏在这个当口不见了。
他再次问郑伯,郑伯只说了一句:这木箱子,只有老奴和公子有钥匙。
这句话吴征翻来覆去想了一夜。要么是外人进过家宅,要么,他身边还有一双眼睛。
赵府要的东西,正从这些闲话里一点一点露出来。他们问的不仅仅是宅子。
问的是吴家的人,或许还有别的什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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