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征不想等着挨打。
上次主动报官打官司,吴征找到了一点“用证据说话”的感觉。
这次,他还想试试。
天没亮,吴征就揣着当票和貔貅锦盒出了门。
他要找专业的鉴定人,拿到书面鉴定结果。
东市柜坊的老行家刚卸下门板。
吴征把貔貅和当票放在柜上,说明来意:请行家看一件货,断真假,把鉴定结果写下来,画押,落日期。
老行家托起貔貅,翻过来看底,又把玉凑到耳边,用指甲弹了三下。
"明显是贴皮绿。"他把玉放下,"后腿处还有一道接缝,里头是石,外头一层薄翠。"
"断书需要我怎么写?"
"只要写'非真翠'三个字就行。"
老行家蘸墨,"老朽丑话说在前头:老朽只断玉,不做当面证人。"
他又走了两家,一家断"药水煮色",一家只写四个字:非真翠玉。
唐代和现代一样,有资格的行家,才有鉴别的资格。
但是这些老行家,一般不喜欢出面鉴定,除非是有官司,官府请他们出面鉴定。
吴征是带着父亲的名帖来求他们的,所以没有碰壁。
三份鉴定书,十二贯钱,两张父亲留下的人情帖。
三家鉴定铺子都不在一个坊,他走了三趟不同的路。
吴征这一路,用后脑勺都能感觉到身后的尾巴一直跟着。
吴征不怕跟,怕的是不跟。
跟着也好,把事情做到明处,也不用自己传话了。
证据尘埃落定,心里多了一份安稳。
三个彼此不认识的行家各写一张鉴定书,凑在一起才是一份完整有利的凭据。
午饭前,吴征回到铺子,把三份鉴定书压在柜台底下的暗屉里。
郑伯看在眼里,嘴唇动了动,没问出来
郑伯端着饭菜,摆在柜台,二人刚要动筷子,赵府的人就到了。
马保山走在头里,身后跟着讼师和四个伙计。
显然,是有备而来。
伙计抬着一只锦盒,锦盒搁在吴记门前的当街上,人不进门。
街面上的人很快围上来。
赵府办事,从来不怕人多。
"公子,老朽来赎当。"马保山拱手。
"当期不是三个月么。"吴征站在柜台后,"马管家隔了一天就来赎,真是有点心急了。"
"我家老爷舍不下那只貔貅。"马保山说,"一千五百贯,连本带息,老朽给你抬来了,今天提前赎当。"
“赎当?也应该拿招牌过来吧?莫非还有拿加银子来抵押?”
四只木箱抬到柜前,落地一响。
吴征取钥匙开柜,把那只貔貅捧出来,当着众人放在柜台上。
马保山伸手接过,只翻了一下,脸色故意沉了下来。
"吴公子,你掉包了,这不是赵府那只。"
街上的街坊们先是惊呼,然后瞬间安静。
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吴征。
"赵府那只是成对的。"马保山掀开锦盒,里头蹲着另一只貔貅,"老爷把这只也赏下来了。公子请看,成对的玉,一块料里开出来,为何两只差别这么大。"
他手都没有犹豫,举起吴征刚递给他那一只,一用力,直接摔到青石阶上,碎了。碎片弹出去两尺远,在街上滚。
有一片落在门槛里。
吴征倒是不紧不慢,弯腰把它捡起来,指尖被断面刮了一下,渗出一颗血珠。
他在袖口上蹭掉血,把那片碎玉收进袖袋。
“赵官家,你也太沉不住气了,会演戏,但是没演技”
"吴掌柜。"讼师上前一步,把当票抄件抖开,"赵府两只貔貅,一只押在你柜上,一只方才当众验过成色。你交出来这只是假的。真的那只,去哪儿了?"
"按当票记录,货在你吴记柜上丢的,四千贯照价赔偿。"讼师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数,"另加原来借据上的三千贯,一共七千贯。"
街上的人小声嘀咕着,议论纷纷。
吴征终于笑了一下。
就是觉得,这一笑,街坊们能看懂,赵家人也会心虚。
他弯腰从柜台底下取出三张纸,一张一张摊在柜面上。
"三份鉴定书,今日上午,东市三家行家画的押,名字、日子都在上边。"他说,"赵府抬货进门那天,我就请人验过。这只貔貅从进门起就是假的。"
"你的行家,自然替你说好话。"讼师说。
"行家只断玉,不替我说话。"吴征把纸推过去,"日子在收当之后、赎当之前。我有假货的证据,赵府说我调了包,可有证据。你们在巷子口养了那么多条狗,谁能拿出证据。赵管家,衙门断案,好像只看证据。"
"诸位街坊看看"吴征把两片碎玉举高,让街上的人都看见,"赵府方才摔的,本就是一块石头上贴一层翠皮,值不了一百贯。"
人群炸了。
有人挤上来伸手摸,有人笑出了声。
有人蹲下去捡碎片,捡起来对着日头看,看完摇头。
马保山不慌。
他偏过头,朝铺子里喊了一声。
"郑老朝奉。您在吴家看了两辈子货。您出来说一句,赵府这只,是真是假?"
郑伯从柜台后走出来。
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玉,凑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街上铺里都静下来,几十双眼睛落在他手上。
"是真的。"郑伯说。
这三个字落下来,街面上一片低低的议论,话头全转了向。
吴征看着郑伯。
郑伯的眼睛没往他这边抬。
"既然郑伯也说是真的。"吴征把三份断书一字排开,又从碎玉里挑了一片搁在纸角,"那就请郑伯在这张纸上也画个押,写一句'真翠'。将来府衙过堂,好对质。" 郑伯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捏着那片碎玉,指节泛白。
画了押,就是伪证。
郑伯只有两条路:认错,或者认死。
认错,赵府当场就攥住"吴记老仆亲口作证"的话头;
认死,郑伯这张脸从此毁了。
郑伯把碎玉放下,慌忙逃回柜台后头,低头,一句话也没再说。
在场的几十人都明白过来了。
讼师见势不妙,立刻换思路,拿出另一张纸。
"货的事,先放一放"他说,"先说债。吴仲文三年前立借据三千贯,照律月息四分,三年本息七千三百二十贯。赵府只取五千五百贯,是给吴家留体面。三日为限,这是府衙的催缴单。"
吴征接了,扫了一眼下头的朱印。
"催缴不等于判定。"
"三日后就是判定。"讼师把袖口一拂,"赵府在府衙递状,从来不超过三日。"
“那就等三日后再说吧!”
街上的街坊迟迟不肯散去。
有人冲吴征竖大拇指。
有人指指点点的看着郑伯。
有个老街坊临走抬手拍了拍吴记的门框:"吴掌柜,你这铺子,骨头硬。"
这话说得响,半条街都听见了。
第二天,乌衣巷和西市都在传同一句话:吴记少东家,日后肯定做大事。
后堂灶上烧着水。郑伯蹲在灶前添柴,火烧到灶门外头,他也没察觉。
"郑伯。"吴征站在灶边,"方才那三个字,你是看出来的,还是别人教的?"
"老奴看错了。"郑伯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。
说完,从怀里颤颤巍巍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的纸递给吴征。
”老东家留给你的字条,忙忘了,今儿才想起来“
吴征气得手发抖,接过字条:征儿,可还记得幼时父亲托你敲门楣的游戏."
笔迹确实是父亲的亲笔,纸张是临时从账册上撕下来的。
吴征把纸翻过来,背面空白,只有一道折痕,折了很多年的那种。
''为何才给我?”吴征没有好态度。
面对郑伯,他感到的不仅仅是失望了,而是痛心疾首。
面对明明假的不能再假的貔貅,他却说看错了。
看错两回。第一回是"绿的看不准",第二回是当街一句"是真的"。一辈子掌眼的人,两回都错在同一个地方。
吴征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他需要冷静,也需要静下心来重新盘算。
即要盘算债务,也要盘算人心。
他把门闩着,窗关着。
先是盘算债务,柜上现钱只有一百五十六贯,铺面存货折价顶多三百贯,五千五百贯的债务,只有三日期限。
铺里能卖的东西,他在心里过了一遍:几箱当死的旧衣旧器,父亲留下的两方旧砚,全折成现钱,大概能卖两百贯。
如今,郑伯明显是被赵家买通了,根本问不出一句实话。
郑伯既然指望不上,不如早些打发啊,老父亲的棺木还是尽快入土为安才好。
后面太多的烂事,自己应付,远比多一副棺材,多一双耳目更清净些。
打定好主意,吴征开始端详纸条。
他想起四五岁的时候,每次上街回来,父亲总是把他抗在肩头,开门锁的时候,总是让他站在肩膀上取门楣角落的钥匙,吴征每次都把手伸进旁边的鸟窝里,看看有没有鸟蛋。两个月前的书信里,父亲还把这段回忆写了进去。
院子里,郑伯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吴征把字条收进怀里,走出院子,抬头看门楣。
那是一道他从小够不着的高度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