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把铁牌解下来,松了手。铁牌落进井底。没有声音。林枫趴在井口看,看见铁牌停在半空,离井底还有半尺。然后它转了一下。井底那九道沟,亮了。光没有一下子全亮,从外往里,一道一道亮起来。亮到第九道的时候,沟里的光往中间涌,涌到铁牌上。铁牌浮起来,贴在井口下面,像被什么东西托着。林枫伸手去拿。
手指刚碰到铁牌,整口井塌了。塌的只有井。林枫眼前一黑,脚下空了,整个人往下掉。他伸手乱抓,抓到一截铁链。铁链很长,上面全是锈。他抓着往下滑,手心被磨破了,滑了大概两丈,落在实地上。
“林枫!”
舒婉在上面。她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,很远。
“我没事!”
“你站好!我下来!”
“别下来!”
他听见上面有动静,她已经在往下了。林枫站起来,摸了摸四周。这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不大,三步见方,顶上一根从井口通下来的铁链。四壁是青石,很平,有凿痕,凿痕很新。他把火折子吹亮。火折子在刚才掉下来的时候灭了,但还有火星。石室的地上,摆着一口箱子。箱子是铁的,没有锁。
林枫把它掀开。里面是石头。一块块的曜石,堆了大半箱。每一块石头的中心,都有一个暗金色的点,很小。林枫拿起一块,凑到火折子前。金色的点里,有一个极小的人形。跪着。林枫的手开始抖。他一块一块地翻。翻到最下面,摸到一块不一样的。那不是石头。那是一块骨。
手掌骨。不大,是小孩的手。骨头是白的,白得不正常。上面有纹,纹路一重一重,像树的年轮。林枫捏着它。掌心的纹忽然变得极烫。
“放下!”
舒婉的声音从铁链上传来。她已经滑下来一半,一只手抓着链子,一只手冲他伸出来。
“林枫!放下!”
林枫的手一松。骨头掉回箱子里。烫退了。
“怎么了。”他喘着气。
舒婉落在地上,站稳,走过来,一把把箱盖扣上。
“那叫骨印。”她说,“收纹使收纹的时候,会顺便把最里面的一节骨头取出来。取出来的骨头,叫骨印。”
“取出来做什么?”
“做记号。”舒婉说,“收纹的人回到衙门,要把骨印交上去,证明收完了。骨印上会刻上收纹使的编号。”
她把箱子推到墙角。
“别碰骨印。”
“什么骨印。”
“因为骨印会叫。”舒婉说,“碰到的人,身上会留下味道。三天内,收纹使闻得出来。”
林枫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纹,已经暗了。
“我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舒婉说,“所以我们今晚必须出城。”
石室里没有别的出口。林枫围着墙走了一圈,在靠北的那面墙上,摸到一条缝。
缝很细,他用刀撬了一下,石面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落下一块砖。
砖后面是一个洞。洞不大,勉强能过一个人。
“你先进。”林枫说。
舒婉没有说话。她蹲下来,先把头探进去,看了一会儿。
“里面有风。”她说,“通到外面。出口大概在三十丈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三十丈。”
“风的速度。”舒婉说,“从洞进来,吹到我脸上,用了两息。这个洞的大小,这个风力,大约三十丈。”
林枫看了她一眼。舒婉已经在往里爬了。洞的尽头是一片高粱地。两人从高粱地里爬出来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远处有火把。一支队伍正向矿口的方向走,走得很快。队伍前面有三匹马,马上的人穿灰衣。
“晚了。”舒婉说。
“他们来得太快了。”
“不是快。”舒婉说,“是本来就有人在这附近。”
林枫看着那支队伍。
“我爹的铁牌,我落在井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阵。”
“阵已经开了。”舒婉说,“铁牌压进去,九道全亮,阵就开了。”
“开了之后呢。”
舒婉看着远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:第九道一开,城就不是城了。”
天亮的时候,两人进了城。城门口有兵。兵在查人,一个一个地看手。林枫远远看着。
“他们在查什么?”
“查纹。”舒婉说,“收纹使能闻出味道,但衙门里没有那么多收纹使。所以他们用兵来查,查手上有没有纹。”
“我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舒婉说,“但你那个纹,是反的。”
林枫把手摊开。
“普通人看不出来。”舒婉说,“只有收纹使能看出来。”
她把腕上的石子取下一颗。
“给你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‘哑’。”舒婉说,“咬碎了含在嘴里,能遮住味道。三天。”
林枫接过来。石子很凉。他把它咬碎,含在舌下。一股苦味,很冲,冲得他眼睛都酸了。
“走吧。”舒婉说。
两人从东门进了城。东门守得很松,守兵正低头看一张纸。林枫经过的时候,守兵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手。”
林枫伸出手。守兵看了两眼,挥了挥手。两人走过去。街上很乱。赵家的铺子关了一半,还有一半开着。有人往门上贴白纸,有人在门口泼水。赵家祠堂的火已经灭了,只剩半面墙。苏九娘站在九记二楼窗前,看着下面。林枫抬头,两人的眼睛对上。
苏九娘抬起手,指了指城北,然后做了一个动作。她的手在自己脖子上横了一下。林枫点头。两人绕到城北。城北是破庙那一带。庙门开着。庙里没人。秦无咎不在,阿翁也不在。草堆上有一个布包。林枫打开。里面是一把短刀,刀鞘是黑的,刀柄上缠着布。还有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两行字,字写得很用力,笔锋像刀刻的。
“今日酉时,北门。走黑石道,莫停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,字很小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“阿翁我带走。”
林枫把纸攥在手里。
“秦先生把阿翁带走了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?”
舒婉接过纸,看了一眼。
“因为阿翁知道得太多。”她说,“秦无咎在护他。”
“护他,还是藏他。”
舒婉抬起头。
“你这句问得对。”
酉时,北门。天已经黑了一半,西边的云像烧过一样。林枫和舒婉从巷子里出来,往北门走。北门关着。城楼上站着一个人。叶青梧。白衣,银枪。她站在城楼的垛口上,风把她的衣袍和枪缨吹得一个方向。
“林家的。”她喊。
林枫停下。
“城主女儿。”
“我叫叶青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叶青梧把枪横过来。
“我爹让我出城。”她说,“三天前我出了,昨夜又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回来。”
“因为我爹让我带走的东西,我扔了。”叶青梧说,“他让我带走城里的账册,还有九记的货单。他说,这些东西在外头,将来有用。”
“你怎么扔了。”
“因为账册上的字,是假的。”叶青梧说,“我一路看了三遍。账是两套。一套给城主看,一套是真的。真的那套,根本没出城。”
她把枪尖往下一指,指向林枫。
“我回来,是要找真的那套。”
林枫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要找。”
“因为我爹骗我。”叶青梧说,“他骗我的时候,眼睛看着地。”
北门的门在两人说话的时候,开了。开的不是城门,是偏门。一群灰衣人从偏门进来。他们不骑马,走得很整齐,脚步没有声音。为首的那个很高,露出来的眼睛很年轻。就是昨天在黑石滩上查过货的那个。
“林枫。”他说。
林枫抬眼。
“你昨晚进了矿。”灰衣人说,“你把阵开了。”
“这话,谁跟你讲的。”
“因为阵开的时候,我在三十里外就闻到了。”灰衣人说,“现在,全城的收纹使都闻到你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整个北门,忽然安静了。连风声都没有了。
“我叫周慎。”他说。
林枫的心跳了一下。周慎。秦无咎说的第一个学生。林枫看着他,没有动。周慎也没有拔刀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布,扔过来,正好落在林枫腰间的铜铃上。
“盖住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内,别让第二个人闻到你。”
“秦先生说,你死在北荒。”
周慎笑了一下,转身往城门里走。
“他说什么,你都信?”
他走出七八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北门外三里,有辆马车。赶车的老头姓宋。上车,别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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