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那场没打起来。叶青梧收了枪,退回城楼。灰衣人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出一条只容一人过的路。林枫低头走过去,没有回头。北门外三里,有一辆马车。车很旧,车板上铺着草,草上放着两个包袱。车辕上坐着个老头,脸圆,眉毛白,正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林枫走过去。
“老人家。”
老头睁眼。
“上车上车。”他说,“我姓宋,天枢院的车夫。每年这时候,都来南边接人。”
“接谁。”
“接你。”宋老头把鞭子一甩,“还有她。”
他指了指舒婉。
“她也上天枢?”
“她不上。”宋老头说,“她跟到山下。”
“那你说‘还有她’。”
“我说的是‘还有她一个包袱’。”宋老头笑了,露出一口不齐的牙,“上来吧,天亮前要过三道关卡。”
舒婉看了一眼车板上的草,把包袱放下,坐了上去。林枫坐在车尾。马车动了。车轮碾在土路上,一路颠,颠得骨头要散。走了不到一里,宋老头忽然说话。
“小子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北门那会,你都看见了吧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,”宋老头说,“你现在能出城,是有人放你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也没关系。”宋老头甩了一鞭,“这世上的事,多半是有人放你一马。只是放你的时候,人家不说。”
马车走了两天。关卡过了三道。第三道关卡设在一条河谷的窄口上,两边是石壁,中间一道横木。横木边上站着三个人,穿着官差的衣服,正在查验过往的人。宋老头把车停住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官差看了,把横木抬起来。车过去了。林枫回头,看了一眼那道横木。
“这就过了?”
“这就过了。”宋老头说,“院里的车,有优免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查。”
“怕。”宋老头说,“所以我从来不问他们为什么免。”
第三天下午,车停在山坳里。宋老头跳下车。
“歇歇。马要喝水。”
林枫下车,走到溪边,捧水洗脸。抬头的时候,看见溪对面站着个少年,穿天枢院的青衫,手里拿着一块石板。少年看见他,立刻跑过来,跑得急,踩着石头差点摔一跤。
“林师兄!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
“认识。”少年喘着气,把石板递过来,“我叫方齐,接引弟子。院长让我在这等您。”
石板上刻着两行字。
“入院试:过山门。”
“怎么过。”
“天枢院在山上。”方齐往山顶指,“上山只有一条路,叫山门道。九十九级台阶,走完了就进院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方齐笑了。
“台阶不难走。”他说,“难的是走到第十级的时候。”
山门道在山正面。一道很宽的石阶,从山脚往上,隐进云里。林枫站在第一级台阶前。
“她不能走。”
“舒姑娘走侧门。”方齐说,“非本院弟子入院要登记,从侧门上。”
舒婉走过来。
“我不走侧门。”她说,“我在山下等。”
方齐张了张嘴。
“规矩是……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舒婉说,“我在这等。他出来,我就在。”
林枫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“我在这等。”舒婉说,“不过你别磨蹭。天要黑了。”
第一级。脚踩上去,石面很凉。第二级,第三级。走到第九级,他停下。第十级。他抬脚。脚落下去。
然后他“看”见了。
他站在青阳城西市的巷子里。下雨。他娘的灵幡挂在门口,白纸被雨打湿了,粘在竹竿上。棺材停在巷子里,出殡的人都在等雨停。赵家的人来了。赵承站在巷口,撑一把油纸伞。
“死了就死了。”他说,“抬走,别挡路。”
林枫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个画面。他清楚这是假的。可雨是真的凉,打在他脸上。棺材盖还没钉。巷子里的自己,十六岁,瘦得像根竹竿,跪在棺材边,手里攥着三炷香。那个少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拦?”
“拦不住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打他?”
“打不过。”
“你为什么跪着?”
“因为我要活下去。”
少年站起来。
“你要活下去,”他说,“可我娘想让你站起来。”
雨停了。棺材盖钉上。钉子一下一下,钉了七下。林枫往前迈了一步。第十一级。山门道一共九十九级。林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每一级都很普通。石面磨得很光,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。
可每过十级,石阶会“抓”他一次。
第十级,是下雨的巷子。第二十级,他看见自己躺在一道土沟里,赵无极的脚抬起来。
第三十级,他看见秦无咎背对着他,说“无妨”。
第四十级,他看见舒婉站在雨里,手里一把刀,刀上有血,血是她自己的。第五十级,是一片黑。黑里有人。
“枫儿。”
“娘。”
“你走到这了。”
“我走到这了。”
“那你听着。”他娘说,“你现在能站起来了。可有一天,你必须跪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站着的人,只看得见前面。跪下去的人,才看得见自己背后有什么。”
第六十级,他看见周慎。第七十级,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,椅子下面全是跪着的人。第七十一级——石阶是空的。往前一步,路断了。断口很平,像被切开的。下面是云。林枫站在断口边上,往下看。云在流,流得很慢。他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话。
“回头。”
林枫回头。一个老头站在他下面几级的位置上。很瘦,穿得破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眼睛是闭着的。
“阿翁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阿翁说,“回头就下不去了。”
“可是前面没有路。”
“有。”阿翁说,“你只是看不见。”
阿翁抬起木棍,往前一指。
“你往下看。”
林枫低头。云下面,有一块石阶的尖,露出来一点点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第八十一级。”
“为什么藏在云里。”
“因为第八十一级,不是用脚走的。”阿翁说,“是用骨头走的。”
“怎么走。”
“别问。”阿翁说,“往前倒。”
林枫站在断口上。风很大,吹得他衣服往后鼓。他抬起左脚,悬在空里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落下去的时候,落在了实地上。脚底踩着的是一块平地。林枫睁开眼睛。他站在一片很平的山顶上。山顶不长草,只有风。风里有香味,是松木的香味。他看到一扇门。
不大,两扇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。
匾上两个字:“天枢”。
门开着。门里有人走出来。一个中年人,穿深灰色长袍,戴一顶软帽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。
“走到第八十一级的人,一百年里,你是第四个。”他说。
“前三个呢?”
“一个疯了。”中年人扶起林枫,“一个死了。剩下那个,是我。”
晚饭在甲字舍。甲字舍是三间通屋,中间一个堂,两边是睡处。堂里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五副碗筷。秦昭坐在靠门那边,正在拿布擦刀。钱多多坐在对面,剥花生,壳堆成一座小山。看见林枫进来,秦昭站起来。
“师弟!”
“你们怎么在这。”
“我们是甲字舍的。”秦昭说,“我爹把我塞进来的。这位——”
“我叫钱多多。”胖子站起来,抱拳,抱得很正式,“白天说过一回,你没记住,我再说一回——我爹是南边最大的粮商。我是花钱进来的。”
“花钱?”
“院里收钱。”钱多多很坦然,“三成弟子都是花钱进来的。你别看不起我,我除了不会打,别的都行。”
林枫看了看他,坐下来。
“你都会什么?”
“会算账,会看人,会喝酒。”钱多多把一碟花生推过来,“还会记住每一件小事。”
“小事?”
“对。”钱多多捏起一颗花生,“比如今天早上,院里的厨房少了三斤盐。比如昨天夜里,后山的门开过一次。”
林枫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后山的门,谁开的?”
“没听人说过。”钱多多剥开花生,把花生米丢进嘴里,“但我知道开门的那个,脚上穿的是院里的布鞋。”
秦昭把刀放下。
“你这人,嘴碎,可话有用。”
“嘴碎的人活得长。”钱多多说,“我爹教我的。”
第二天,院里的教习来了。姓谢,四十来岁,瘦,一件深灰色长袍,一顶软帽,脸上有一道疤,跟谁说话都先看一眼对方的手。他把新弟子带到院子里。
院子正中立着一块大石头,灰白,一丈高,石座是圆的,座上刻着一个“曜”字。
“测曜石。”谢教习说,“血滴石心,一息。”
一个一个上去。有人滴了血,石头亮了,白光爬到石腰。
“四重。”
有人爬到三分之二,停住。
“六重。”
到钱多多,白光只爬到三分之一。
“三重。”谢教习念,笔在册子上一点。
钱多多回来的时候脸垮了,但脖子挺得很直。
“三重。”他自己念了一遍,“比我爹说的好。”
到叶青梧。她的血滴进去,石头里像点了一把火。白光一口气冲到顶,石头嗡的一声。全场静了。
“九重。”谢教习的声音有点抖,“叶青梧,引曜九重。”
后面有人低声说:“城主家的,血脉本来就厚。”
叶青梧转过身,走回来。走过林枫身边的时候,她顿了顿。
“你下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测完了别哭。”
“我不哭。”
林枫走到石头前。谢教习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青阳城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手。”
林枫把指头咬破,血滴进去。石心是灰的。一息。两息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再滴。”
林枫又滴了一滴。还是没有。院子里有人笑出声。
“青阳城的都这样?”有人低声说,“听说那边连引曜都算天才。”
谢教习的名册停在那一页。他抬头看了林枫,又低头看了看名册。
“你测过没有?”
“测过。”
“测出来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谢教习把笔放下。
“你为什么会来这里。”
“有人让我来。”
“谁。”
“秦无咎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谢教习的表情变了,变得很轻微,只有一点点,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。
“秦无咎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他还在青阳城?”
“在。”
谢教习合上册子。
“记下。”他对旁边的书吏说,“林枫,无曜纹。”
然后他转向林枫。
“你的入院试过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是天枢院的弟子。”
“我测不出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教习把帽檐往下按了按,“但你能走完山门道。再往上的级数,院里不往榜上写,对外只说七十二级。院里要的不是曜。”
“是什么?”
谢教习看着他。
“是敢往下看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林枫睡不着。他出了甲字舍,往侧门走。侧门在山腰,一条下坡的石路,路两边有灯笼。舒婉坐在门外的石墩上。她面前生了一堆小火,火上架着一个铁壶。铁壶嘴在冒气。
“你还真来了。”
“我说过我在等。”
林枫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我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舒婉把壶从火上拿下来,倒了两碗水,“走完山门道的人,身上会有一股松木味。”
“你闻到了?”
“隔着三里都闻得到。”
林枫端起碗。水是热的,有点甜,里面放了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姜糖。”舒婉说,“山上夜里冷。”
两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火不大,烧得噼噼响。
“舒婉。”
“嗯,你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青阳城。”
舒婉看着火。
“我爹欠了人一笔账。”她说,“我来还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“很大的一笔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可能还不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有空管我的事。”
舒婉笑了一下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那一点冷会化开。
“因为你的账小。”她说,“三两七钱,好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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