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，老东西，快收拾铺盖卷滚蛋吧！”
周向东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。
那笑声又尖又哑，跟铁锹刮水泥地似的。睁开眼，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棚顶，报纸上“加快改革开放”几个黑字正好压在他脸上。还有黢黑的土炕，已经凉透的煤炉，搪瓷脸盆豁着口，窗户玻璃上冻满一层厚厚的冰花。
脑海闪过最后的画面，是车间举升机那盏绿莹莹的仪表灯。五十二岁的江州汽修集团设计总工程师，赶着最新款“智享”无人驾驶汽车的上线年底展销会，熬了五个大夜做出场检验，结果胸口猛地一闷，顺着工具柜滑倒在地。
再睁眼，就来到了这儿。
还没等他消化完重生带来的恍惚，院门外炸开粗暴的吼骂。“把这老头儿抬走，今天这破铺子说啥也得封喽！”
周向东趿拉着棉鞋从里屋快步冲出去。铺子门口堵上来三个人。领头歪戴狗皮帽，三角眼，一脸黑麻子，这是镇上二道贩子赵德发，外号赵麻子。身后跟着穿蓝棉猴的干事，胳膊底下紧紧夹着一本账本。还有个壮汉，肩上扛一根粗撬棍，迈步就要往门锁上招呼。
背对着自己的是一个佝偻的身影。一条残腿僵直撑住身子，另一条腿微微打颤。他手里捏一包没拆封的香烟，脸上硬挤出讨好的笑。这副模样周向东刻骨铭心。上辈子爹求人低头办事的时候，就是这副神态，把自己的脸面往外递，任人揉搓。
“爹……”向东小声叫了一声，红了眼眶。
“德发，”周守业声音又低又软，“你看，再宽限两天，就两天。向东他发烧还没……”
“去你妈的。”赵麻子抬手一巴掌，直接把那包烟打飞。烟盒咕噜滚几圈，摔进冰冷泥水里。“老瘸子，少跟老子来这套。”赵麻子伸手指头一下下戳在周守业胸口，“三千六百八，连本带息，今天一个子儿不能少。拿不出来，铺子抵债，连你这条好腿一起打断！”
周守业被戳得往后踉跄半步，拐杖重重磕在青石门槛，险些直接摔倒。
街坊已经围了半圈，有人叹气，有人摇头，二婶子捂着嘴，敢怒不敢言。
周向东站在里屋门口，看着眼前这一幕。记忆电光火石闪过脑海。上辈子，就是这笔烂账，加上这条被人暗算落下的残腿，把父亲逼得急火攻心，早早撒手人寰。
老天爷让他回到 1993，绝不是叫他再眼睁睁重演一遍悲剧。
“住手。”
周向东开口，自己都愣了一瞬。少年的嗓音又脆又亮，像小公鸡打鸣，和内里五十多岁总工的心智完全割裂。
赵麻子回头见到出来的周向东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嗤笑出声：“哟，周家大小子醒啦？正好，省得再折腾你爹。”
他把催收单据“啪”拍在木门门板上：“大伙都看清楚！咱们今天可是以德服人。三千二百块贷款，今儿连本带息滚到三千六百八！信用社催了三回，这老周家一分没交！今天拿铺子抵债，天经地义！”
蓝棉猴干事抖开账本，端起官腔：“对！宽限期昨天就到期。要么今天还钱，要么今天封门，两条道选一条。”
“放屁。”
周向东字字清晰接下这句话。上前扶住父亲，让他在门槛石上坐下。周守业的手死死攥住他胳膊，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，棉袄袖口磨得起毛。周向东轻轻拍一拍父亲手背，转过身直面三人。
“账本拿过来看一看。”
蓝棉猴下意识把账本往怀里藏。赵麻子眼珠一转，满脸戏谑，一把抢过来拍进周向东手里：“看就看，叫你死个明白！”
周向东翻开泛黄账本。十八岁少年的手掌，心里装的却是几十年总工练出来的眼光，手里过过无数报表账目，这种底层账目的小花招，扫几眼就能嗅出不对劲。
指尖点住账页，他一句一句，声音不高，传遍围观人群。“本金三千二，没错。今年三月十五放的款，月息八厘四，信用社挂牌价，也没错。可是……”
蓝棉猴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利息是整月整月往上滚。四月二号，铺子还过两百；五月底，又还一百五。两笔还款白纸黑字记在这本账上。钱收进兜里，利息却一分不减，这是驴打滚打出圈了。”
街坊堆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。
“两笔还款扣掉，算到今天，连本带息应当是三千四百一十一块六毛。”周向东啪的合上账本，盯住蓝棉猴，“你张嘴就要三千六百八，多出来二百六十八块四，是给你家老爷子上坟的纸钱？”
蓝棉猴脑袋嗡的一响，冷汗顺着帽檐往下淌。这笔账本就是他跟赵麻子私下串通，打算多捞一笔，俩人私下平分。
“你、你胡吊扯！信用社的账目还能有错？”
“错没错，把四月的还款凭证拿出来一对就清楚。”周向东伸手，“凭证就在你们柜上吧，敢不敢一块儿去信用社对一对？”
赵麻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一把薅回账本。“少扯这些弯弯绕！拿不出凭证就是欠账！今天这铺子封定了！”
壮汉扛撬棍又要上前硬闯。周向东横身挡在门槛前。“账目存在争议，凭证没有核对完毕，谁敢强行封铺，咱们直接去公社司法所讲理。”
赵麻子被当众堵得噎住。众目睽睽之下真闹到司法所，私吞油水的事就要彻底曝光。可就这么灰溜溜退走，脸面丢尽。
就在这时，街的那头传来一阵发动机挣扎抖动的声响。“突突突……突突……噗！”
一台黑色桑塔纳，开到离铺子十几米远，车头猛地一抖，直接熄火，趴死在土路上。
驾驶座上跳下来个胖子。呢子大衣敞着怀儿，围着车头转了三圈，急得一脑门子的汗，一脚一脚踹轮胎。
“这什么破车！早不坏晚不坏，偏偏这会儿坏！还得接领导开会呢，这可咋整！”
赵麻子冲上去点头哈腰凑上去：“张干事，咋了这是？”
“别提了！老是半道熄火，打着了走两步又熄，折腾仨回了！”
胖子抹着汗，一抬头，瞧见修车铺那块牌子，眼睛一亮，再一瞧赵麻子手里的封条，乐了。
“哎，赵德发，”张干事喊着赵麻子的本名。“你跟老崔这是催账还是打劫？要去封人家门儿？”
“哪里哪里张干事，”赵麻子一脸的谄笑，“这爷俩欠了信用社的钱不还么不是。对了……”
赵麻子一拍大腿。“周小子，你不是能耐吗？看你修不修得好这高级货。修的好咱再商量，修不好……”
“我要修好你能怎得？”
突然，两边就这么僵在门口，空气绷得紧紧的。
“你要修不好，今天就还钱，不还打断你的腿。你要修好喽，我把这车胎啃了！”
（本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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